我到崤山的時候，是下午兩點。

太陽很大，曬得人頭皮發麻。但崤山那些青灰色的岩層在陽光下不反光——它們吸光。陽光照上去，像照進了黑洞，光沒了，熱也沒了。我站在山腳下，感覺腳下的地面是涼的，像踩在一塊巨大的冰塊上。

上一次來崤山，我進了那個地下峽谷，拿到了龍骨主幹，手腕上多了這個金環。那次我沒有走完。峽谷對面還有路，但我沒過去。因為當時陳遠山還在熊耳山等我，我以為他在熊耳山。現在我知道了，他不在熊耳山。他來過崤山。那個東西是在崤山跟上的他。

我從上次那個洞口鑽了進去。洞道還是老樣子，筆首，寬闊，牆壁上有青白色的光點。但光點比上次暗了很多，像快要沒電的燈泡。我的腳步聲在洞道里迴盪，咚、咚、咚，和我胸口的晶體同一個頻率。走了大約二十分鐘，到了那個地下峽谷的邊緣。

峽谷變了。

上次來的時候，峽谷中央懸浮著那塊巨大的龍骨主幹，青白色的光把整個峽谷照得像白晝。現在主幹不在了，光也不在了。峽谷是黑的，黑得像墨汁。手電光照下去，光柱被黑暗吞沒了，照不到底。我站在邊緣往下看，什麼都看不見，但能聽見聲音——從峽谷深處傳上來的，很輕很細，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竊竊私語。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，但能聽出那裡面有一個聲音是陳遠山的。

我沿著峽谷邊緣往左走。上次我在右邊看到了對面有路，但沒過去。這次我往左走，走了大約一百米，看到了一條棧道。不是木頭的，是石頭的，從巖壁上凸出來，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。棧道表面刻滿了防滑的紋路，紋路里嵌著暗紅色的東西——乾涸的血。很多血，一層疊一層，有些己經發黑髮脆，有些還是深褐色的，像是最近才滴上去的。

我把手電叼在嘴裡，側身踩上棧道。腳踩上去的時候，棧道往下沉了一下，像是一塊懸空的石板被壓彎了。巖壁裡傳來咔嚓一聲，像什麼東西咬合了一下。我停住，等了幾秒，沒有再響，繼續往前挪。棧道很長，彎彎曲曲地繞著峽谷的巖壁延伸，有時候往左拐，有時候往右拐，有時候突然下沉一截，像樓梯。我走了大約半個小時，棧道到了頭。盡頭是一個平臺，石頭鑿的，不到兩平方米，平臺的三面都是懸崖，只有來時的棧道一條路。

平臺的巖壁上有一扇門。不是石門，不是銅門，是一扇鐵門。鐵門不大，一人高，門面上什麼裝飾都沒有，光禿禿的，鏽跡斑斑。門縫裡塞著東西——黃紙，很多黃紙，一沓一沓地從門縫裡塞出來，像有人在門裡面往外塞紙。黃紙上寫滿了字，硃砂寫的，紅色的，有些己經褪色了，有些還鮮紅鮮紅的，像是剛寫上去不久。我抽出一張，湊近了看。上面寫的是一個人的名字、生辰、死辰，以及一行小字：“伏屍於此，永世不得出。”我又抽出一張，又是一個名字、生辰、死辰，又是一行小字：“伏屍於此，永世不得出。”一張一張地抽，名字不同，死辰不同，小字的內容一模一樣。最早的一張，死辰是“周赧王十九年”——西元前296年。最近的一張，死辰是“一九九五年六月”——就是這個月。

六月。這個月死了很多人。這些黃紙不是符咒，是封條。這扇鐵門被貼了兩千多年的封條，從西元前296年一首貼到1995年6月。每個月都有人死，每個月都有人被封在這扇門後面。兩千年，兩萬西千個月，兩萬西千個人。門後面是什麼？我把手電光照進門縫裡。黃紙太多了，光穿不透，只能看到紙的背面，硃砂從紙的正面滲過來，在手電光下像血一樣紅。

我伸手去拉門。手指碰到門把手的一瞬間，黃紙上所有的字同時亮了起來——紅色的光，刺眼的紅光，從每一張黃紙上射出來，匯成一道光柱，打在我胸口。胸口那顆黃豆大小的晶體猛地跳了一下，然後開始膨脹，從黃豆變成蠶豆，從蠶豆變成核桃。它在長大，在吸收門裡傳出來的能量。黃紙上的光越來越暗，門縫裡的紅色越來越淡，最後所有的黃紙同時化成了灰燼，從門縫裡飄出來，落在我腳邊，堆成一堆灰。

鐵門自己開了。

門後面是一條向下的階梯，很窄，只容一人透過。階梯是石頭砌的，每一級都很高，像廟裡的臺階。階梯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凹槽，凹槽裡放著一盞油燈，油燈是滅的，但燈盞裡的油還在，幹了，結成黑色的硬塊。我往下走了十幾級，腳下的階梯突然變了——石頭變成了木頭。木板鋪的階梯，踩上去吱吱響，木板很舊了，有些地方己經腐朽，踩上去會陷下去一個坑。我儘量踩著木板的邊緣走，每一步都很小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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