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時候，我到了熊耳山腳下。

從終南山到熊耳山，我開了一整夜，沒有停。方向盤上全是手心裡的血——那些暗紅色的細線從指縫間長了出來，纏住了方向盤，每次打方向都要扯斷幾根，斷口處滲出的不是血，是那種黏稠的、像樹脂一樣的東西。手腕上的金環箍得越來越緊，根鬚己經爬到了手背，在手背上長出一圈一圈的金色紋路，像年輪。

我把車停在上次那個空地，那棵枯樹還在，還是那副鬼樣子，光禿禿的樹枝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天空。但樹下的洞口不一樣了。上次我們進去的時候，洞口是敞開著的，現在洞口被一塊大石頭堵住了。石頭很大，少說有幾百斤，不像是自然滾落的，因為石頭表面刻滿了符號——不是玉琮上那種，是更粗獷的，像有人用手指在溼泥巴上劃出來的。符號在發光，暗紅色的光，一明一暗，像呼吸。

我走近那塊石頭，伸手去摸。指尖碰到石頭的一瞬間，符號突然亮了，亮得刺眼，然後石頭上浮現出一張臉。不是浮雕，是臉從石頭裡面往外鼓，像有人從石頭另一面用力頂，把石頭的表面頂出了一個五官的輪廓。眼睛、鼻子、嘴，越來越清晰，最後整張臉從石頭裡鼓了出來，離我的臉不到一寸。

是陳遠山的臉。

但不是活人的臉。他的眼睛是睜開的，瞳孔是灰白色的，像死魚的眼睛。嘴唇是紫黑色的，嘴角有乾涸的血跡。他的臉從石頭裡鼓出來，就那麼懸在我面前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張被石頭吐出來的面具。

“叔公？”我叫了一聲。

他的嘴唇動了。沒有聲音，但口型我能讀出來——“別進來”。然後他的臉縮了回去，像被石頭吸進去了。石頭表面的暗紅色光熄滅了，那些符號也消失了，石頭變成了一塊普通的、灰撲撲的大石頭，堵在洞口，紋絲不動。

我退後兩步，盯著那塊石頭。他在裡面。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子了，他在裡面。我從揹包裡拿出那根尼龍繩，系在枯樹最粗的樹根上，繩子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，然後把匕首咬在嘴裡，雙手撐住石頭的邊緣，用力推。

石頭沒動。

我又推了一次，還是沒動。幾百斤的石頭，我一個人根本推不動。我把匕首從嘴裡拿下來，插回腰間，從揹包裡翻出那根工兵鍬，把鍬頭插進石頭和地面之間的縫隙裡，用力往下壓。石頭晃了一下，就一下，然後縫隙裡突然伸出幾根手指——灰白色的、乾枯的、指甲很長的手指，死死抓住了鍬頭。手指很涼，抓得很緊，我拔了兩下沒拔出來。更多的手指從縫隙裡伸出來，抓住了鍬頭，抓住了鍬柄，抓住了我的手。

那些手指沒有連著任何東西——它們就是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的，像蟲子一樣，一節一節的，最長的有十幾釐米。它們纏住了我的手，纏得很緊，指甲嵌進了我的皮膚。我甩了幾下沒甩掉，右手抽出匕首，一刀砍在最近的那根手指上。手指斷了，斷口處噴出一股黑色的液體，腥臭無比，濺在我手上像墨水一樣。被砍斷的手指在地上彈跳了幾下，然後慢慢枯萎，像風乾的樹枝。其他手指像被嚇到了一樣，同時縮回了石頭縫裡。我拔出工兵鍬，又撬了一下。石頭這次真的動了，向外翻了一個角度，露出洞口的一條縫。縫不大，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。我把繩子緊了緊，側身擠了進去。

洞道里的光全滅了。上次來的時候，洞壁上全是青白色的光點，把洞道照得像白晝。現在那些光點全沒了，洞壁是黑的，黑得像墨汁，手電光照上去，光被吸收了，反射回來的不到一半。我舉著手電往前走，腳下踩到了什麼東西，軟軟的，像踩在肉上。我低頭看——地上鋪著一層東西，暗紅色的，像某種動物的內臟，還在微微蠕動。整條洞道的地面都被這種東西覆蓋了，踩上去沒有聲音，但有一種很噁心的觸感，像踩在一條巨大的舌頭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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