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之前，我到了終南山。

不是山腳下，是山底下。紙條上寫著“終南山下”，我以為是山腳下的某個地方，但車開到了山跟前，路就斷了。不是路到了盡頭，是路被抬起來了——整條柏油路從中間斷裂，路面翹起來，像一塊被掀翻的地板。斷裂處露出下面的泥土，泥土是溼的，在暮色中泛著暗紅色的光，像傷口。

我把車停在斷路邊上，下車往前走。走了不到一百步，腳下的土地突然變了——從硬實變成鬆軟，像踩在棉絮上。每一步都陷下去，陷到腳踝，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。我蹲下來看那些泥土，不是土，是碎骨頭。細小的、磨成了粉末的骨頭，混合著腐爛的植物根莖，踩上去軟綿綿的。這裡的整片土地，都是屍體腐爛後變成的。

天色暗得很快，不到半小時就從黃昏變成了黑夜。沒有星星，沒有月亮，天空像一塊巨大的黑布罩在頭頂。但地面上有光——暗紅色的光，從腳下的碎骨裡透出來，像無數只細小的眼睛在地底眨動。那些光指引著方向，一條彎彎曲曲的光路從斷路口延伸出去，穿過一片雜樹林，消失在遠處的山影裡。

我沿著光路走。雜樹林很密，樹枝在頭頂交錯，像一座天然的隧道。樹沒有葉子，全是光禿禿的枯枝，但樹幹是溼的，用手一摸，摸到一層黏滑的東西，像鼻涕。我把手湊到鼻子跟前聞了一下，是血的味道。樹在滲血。

走了大約半小時，雜樹林到了盡頭。眼前是一片空地，空地中央有一個大坑。坑很大，首徑至少二十米，邊緣整整齊齊，像用圓規畫的。坑很深，手電光照不到底，但能看見坑壁上有一圈一圈的紋路，像樹的年輪，每一圈都是一種不同的顏色——最上面是黑色，往下是深褐色，再往下是暗紅色，再往下是金色，再往下是青白色，再往下是藍色，最底下是白色，白得像雪。

七種顏色，七層，七個節點。這個坑，是第七個節點的入口。

我沿著坑壁往下爬。坑壁上的那些紋路不是畫上去的，是嵌在石頭裡的，每一層都是不同的岩石。黑色的岩石很脆，一踩就碎，我差點滑下去。深褐色的岩石很滑，像冰面，我用手摳住那些紋路的縫隙才穩住。暗紅色的岩石是軟的，腳踩上去會陷進去，像踩在肉上。金色的岩石是硬的，光滑得像鏡子，我幾乎站不住。青白色的岩石是溫熱的，像有人剛剛烤過。藍色的岩石是冷的，冷到骨頭裡，我的手指一碰到就發麻。最底下那層白色的岩石，不是石頭，是骨頭。巨大的、純白色的、光滑得像玉的骨頭，鋪滿了坑底，像一層厚厚的地毯。

我站在那層白骨上，抬頭往上看。坑口己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圓，圓裡是漆黑的夜空。我下來了多深？一百米？兩百米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我在終南山的下面，很深很深的地下。

坑底不是空的。坑底正中央，有一個東西。

是一個人。不，不是人。是一具屍體。不，不是屍體。是一個活著的人，但看起來像死了。他盤腿坐在白骨上，脊背挺首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掌心朝上。他穿著一件破爛的藍色布褂子，腰間別著一把採藥刀，腳上穿著一雙千層底布鞋。他的臉是灰白色的，皮膚緊繃在骨頭上，像一張紙糊在骷髏上。但他是活的——他的胸口在起伏，很慢很慢，幾分鐘才起伏一次。他的眼睛閉著，眼皮在微微顫動，像在做夢。

我認識這張臉。我在爺爺的老相簿裡見過。在太白山那扇門後面的火堆邊見過。在崤山地下峽谷的那顆黑色石頭裡見過。陳大軍。我爹。

他盤腿坐在第七個節點的正中央，坐在六層岩石和一層白骨的最深處，坐在終南山底下兩百米的地方，等了我二十三年。我走過去，走到他面前，蹲下來。他的臉離我很近，我能看清他臉上每一道皺紋，每一根眉毛，每一個毛孔。他比火堆邊的那個他老了。二十三年的時間在門裡沒有停止，它只是走得慢了一些，但沒有停。他的鬢角白了，額頭上的皺紋深了，手上的皮膚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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