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心裡，多了一樣東西。是一塊碎片。第七塊。不是骨頭形狀，不是圓環形狀，不是心形。是一個指甲蓋大小的、透明的、像冰一樣的晶體。它一首在我的胸口，和那顆雞蛋大小的晶體長在一起，是那顆晶體的核心。我就是第七塊碎片。

陳大軍把碎片舉到眼前，金色的瞳孔裡映出碎片的倒影。碎片在他手心裡發光，白色的光，亮得像太陽。光照亮了整個坑底，照亮了那些白骨，照亮了坑壁上的六層岩石。六層岩石在白色的光芒中同時亮了起來，六種顏色——黑、褐、紅、金、青、藍——交織在一起，和白色的光融合，擰成了一股七彩的光柱，從坑底向上射出去，穿過兩百米的深坑，射向夜空。

坑壁開始震動。那些岩石在開裂，裂縫裡有光透出來。白骨在移動，在重新排列，在拼成一幅圖案。我低頭看腳下的白骨，它們在拼成一個人的形狀——很大的人形，從頭到腳至少十米長。頭骨在頭頂的位置，肋骨在中間，腿骨在下方。那些白骨拼成的不是一個人，是一具龍的骨架。一條用真正的骨頭拼成的龍，躺在坑底，沉睡了兩千年。

陳大軍站了起來。他的身體在白光中發生了變化——灰白色的皮膚重新變得紅潤，乾枯的肌肉重新變得飽滿，鬆弛的皮膚重新變得緊緻。幾秒鐘之內，他就從一個乾屍一樣的老人變回了一個三十多歲的、健壯的、活生生的人。他穿著藍色布褂子，腰間別著採藥刀，腳上穿著千層底布鞋，頭髮是黑的，眼睛是棕色的，嘴角有一道淺淺的疤。和我記憶中的照片一模一樣。

他看著我。我看著他。他沒有說話，我也沒有說話。坑底的白骨在腳下緩慢地蠕動，像一條正在甦醒的巨獸。七彩的光柱在頭頂旋轉，把終南山的夜空照得像白晝。遠處有東西在靠近——從坑口的方向，有腳步聲傳來，很多腳步聲，沉重而整齊，像一支軍隊在行進。

陳大軍終於開口了。他的聲音和我在火堆邊聽到的一模一樣，年輕、有力，帶著陝西口音。

“那個東西來了。”他說。

“什麼東西？”

“從崤山跑出來的那個東西。它跟著你到了這裡。”他看著我身後，坑壁的方向。我轉過身，手電光照過去。坑壁上，六層岩石的裂縫裡，有什麼東西在蠕動。暗紅色的、沒有皮膚的、像一堆爛肉一樣的東西，從裂縫裡擠出來，從坑壁上往下爬。它很大，填滿了整面坑壁，像一張巨大的網在向下籠罩。它有很多眼睛，成千上萬隻眼睛，灰白色的，黑色的瞳孔，全部盯著我。它有很多嘴，成千上萬張嘴，咧到耳根的嘴，全部在笑。

它在學人說話。成千上萬種聲音從那些嘴裡同時傳出來，匯成一句話：“留——下——來——”

陳大軍走到我身邊，從腰間拔出那把採藥刀。刀很舊，刀刃上全是豁口，但刀身在手電光下發出金色的光芒。他把刀遞給我。

“用它，”他說，“砍它的眼睛。砍一隻，它就瞎一隻。砍到它看不見你，它就找不到你了。”

“你呢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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