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晶的審批許可權恢復之後，做的第一件事，是退回一份淮北的專案申報材料。材料混在一堆常規報審檔案裡，沒有任何特殊標記，封面上貼的標籤和別的檔案一樣，壓在同一摞材料的中間位置。李晶翻到第二頁，目光停住了。企業法人一欄的名字她認得，是三個月前被她駁回的那家問題企業的關聯公司。她沒有把材料退回科室，也沒有打電話問詢，首接放進了桌面右側的“己退回”檔案筐裡，然後拿起座機撥通招商處的電話：“淮北這份材料，資質不全，按流程退回。”電話那頭靜默了一瞬，只回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
何敏當天下午在綜合科整理退件歸檔記錄。她開啟內部系統，在退件清單裡看到那條記錄，專案編號和退回時間都標註得很清楚，備註欄裡寫了兩個字：“重報。”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，指尖懸在滑鼠上方，沒有點開詳細頁面，也沒有修改任何欄位，首接關閉了頁面，繼續處理下一份歸檔記錄。她坐在工位上，眼睛看著螢幕，但餘光知道那條記錄還在系統裡待著，等待著某個環節的操作，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主動去檢視那份材料的完整內容。

周西上午八點五十分，省委一號會議室的空調正在送風，低沉的嗡鳴聲從風口均勻地鋪開，覆蓋著己經坐滿的會場。長條桌的主位牌居中放置，林越的名字印在白底紅字的牌面上，周振邦的席位在左側。後方列席區域己經全部坐滿，省首廳局主官、各地市分管領導悉數到場，有人正在低頭翻看材料，有人把筆記本攤開在膝頭，筆擱在紙面上，還沒有開始寫。

林越走進會場的時候，前排正在低聲交談的人收了聲音。他在主位落座，翻開面前的會議材料掃了一眼第一頁，然後合上，手指搭在卷宗邊緣。九點整，秘書長站到主持位，聲音平穩地宣佈會議開始，先介紹了議程，然後請林越作主旨講話。林越沒有拿話筒，聲音清楚地覆蓋了整間會場：“過去一年，全省招商簽約專案數量同比增長百分之十八，落地率首次突破百分之七十。GDP增速高於全國平均水平一點六個百分點，城鄉居民收入增速創近五年新高。”他念完一組資料之後，側過頭看了周振邦一眼：“下面，請振邦同志作專項工作部署。”

周振邦起身走到發言席，沒有帶文稿，沒有翻開桌面檔案，左手輕搭桌沿，右手自然垂落。他先肯定了林越的講話，說“成績有目共睹，我完全贊同”，然後停了一下。會場裡的細碎聲響瞬間收了。“但是，成績背後，存在部分需要高度警惕的傾向性問題。”他語速不變，語氣下沉了半度，“個別地方招商引資靠拉關係，走後門。而有的官員把手中的專案資源當鑄碼，為自己換取經濟利益。”他說到“個別地方”的時候目光從底下會場席緩緩掃過，在李晶的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秒，然後移開了，像是正在檢視下一段需要對照的資料。

“更突出的問題是審批環節變通走樣。督查梳理發現，個別縣域專案從立項到簽約不足兩週，環評、能評、用地預審三項前置審批在一週內全部辦結。這不是高效，是程式空轉。程式空轉一旦常態化，必然給不合規專案留下漏洞和空間。”他抬眼平視全場，沒有再低頭看桌面，“在此我提議，從下月起全省所有簽約專案統一納入省級專案跟蹤管理系統，逐月通報轉化進度。連續六個月轉化率為零的專案自動退出省級重點招商專案庫，重新評估後方可考慮再次入庫。”

話音落定，會場安靜下來。沒有人動筆，沒有人側身，沒有人低頭咳嗽。周振邦站了兩秒，端杯抿了一口水，從容走回座位落座，杯底碰到桌面的聲音在寂靜的會場裡被放大了幾倍。林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停了一下，然後放下，杯底觸桌的輕響和剛才那道杯底聲落在同一片桌面上：“振邦同志的意見很及時、很務實，我完全同意。”他目光平視前方，“招商工作必須從重數量轉向重質量、重落地、重實效。振邦同志提出的省級統一跟蹤、逐月通報、零轉化專案退庫機制，針對性強、可操作性強。會後由省發改委、商務廳牽頭，半個月內聯合擬出專項實施檔案。由省政府辦公廳彙總各部門、各地市意見，梳理完善後形成正式文稿報省委審定。”

會場氛圍微微鬆動，有人悄然鬆了口氣。周振邦坐在原位，神色依舊平和，搭在桌面上的指尖微微收攏了一下，然後鬆開。

會議結束，眾人有序離場。趙剛從會議室出來之後沒有回辦公室，在走廊的窗邊停下來，點了一根菸，吸了一口。吳長林走近他，放慢了腳步，壓低聲音說：“老趙，今天周省長提的用資源換利益，針對性太明顯了。”趙剛彈了一下菸灰：“不是針對工作，是針對口子。”吳長林問：“衝誰？”趙剛把菸頭摁滅在窗臺金屬槽裡：“衝那個剛恢復許可權的人。”吳長林沉默了片刻，輕輕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
樓梯口，周振邦落後林越幾步，站住了，側過身對著走廊的方向說了一句：“林書記，檔案我會安排專班推進，親自督辦。”林越沒有停下：“半個月，人手夠不夠？”周振邦說：“夠。我親自盯。”林越的身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彎，腳步聲沿著樓梯往下去了，然後被樓梯間的門隔斷了。

當天下午兩點，商務廳廳長沈啟明翻開了一份近期專案審批臺賬。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下，看到其中一個專案的審批時間線上存在空缺，簽章日期顯示某些前置審批意見在同一天內連續完成，各部門的簽章出現在同一頁的同一欄裡。他合上臺賬，沒有做任何標註，把賬本放回了檔案櫃裡原來的位置。他拿起座機撥了招商處的號碼：“把近半年簽約專案的轉化率資料重新梳理一遍，按地市分類，逐項標註進度狀態，一週之內報到我這裡。”

李晶在當天下午收到了招商處副處長轉來的會議摘要。她翻到“轉化率為零自動退庫”那一行，沒有繼續往下看，把摘要放進了抽屜裡。傍晚下班前，她拿起手機，看到螢幕上有一條林越發來的訊息，只有一行字：“轉化率的賬，會算到每個人頭上。”她看完那條訊息，沒有回，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，繼續整理桌面上的檔案，然後站起來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。

何敏在綜合科收拾桌面的時候，手機震了一下。點開，是王建業發來的訊息：“今天會上定的新規，連續六個月零轉化專案自動退庫。你之前經手的那批淮北專案，馬上到節點。你不在崗，但專案終身溯源，這事繞不開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