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敏調到綜合科的訊息在招商局內部傳開之後,走廊裡的人看她的眼神開始變了。以前在食堂吃飯時會有人端著餐盤坐到她旁邊,現在那些人端著餐盤從她桌邊經過,最多點一下頭。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張空桌坐下,旁邊桌的兩個女同事正在低聲說話,看到她坐下來之後聲音明顯變小了,然後其中一個站起來端著餐盤走了,另一個也跟了過去。何敏低頭繼續吃飯,沒有轉頭看她們,也沒有放慢筷子。她知道自己在替局裡扛事,也知道這些人不會知道她扛了什麼。
那天下午,王建業在走廊裡遇到了她。他沒有停步,擦肩而過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:“下班後來我辦公室。”何敏沒有說話,繼續往前走。下班後何敏上了三樓,辦公室門開著。王建業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一份檔案,看到她進來把門關上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何敏坐下來,王建業沒有繞彎子:“紀委那邊你扛得很乾淨。那筆錢的事,你沒有提任何人,沒有提局裡,沒有提李晶。你懂大局。”他把一份檔案從抽屜裡抽出來放在桌上,“省商務廳馬上要啟動一個跟班學習計劃,面向各地市招商系統選調業務骨幹。綜合科也在選拔範圍裡。你的材料我己經準備好了,以你在企業服務科的業績為主。到時候能不能出得去看省裡稽核,但這一關局裡給你過。你替局裡扛了事,局裡不會讓你扛到底。”
何敏看著他:“王局長,那筆錢的事我己經說過不會再提了。”王建業靠在椅背上:“我不是在試探你。我說的是你回來之後。你在省城待六個月,回來之後位置不會比現在差。”何敏站起來:“那說定了,我回來之後的位置,你安排。”她走到門口拉開門,又停了一下,沒回頭:“王局長,我在紀委那邊說的是實話。錢確實是我付的,她不知情。你不用再查了。”她拉開門走了出去。
當天晚上何敏回家之後,她丈夫陳科正在客廳看手機。她換了鞋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,陳科抬頭看了她一眼:“調到綜合科了?”何敏說:“嗯。”陳科把手機放下,轉過頭看著她:“你替誰扛的?”何敏說:“替局裡。”陳科說:“局裡不會讓你白扛?”何敏說:“省裡馬上啟動一個跟班學習計劃,名額下來了。”陳科靠在沙發上:“那你去省城這六個月,打算住哪?”何敏說:“省商務廳統一安排宿舍。”陳科沒有再問,但他看了她幾秒鐘,像是在等一句不需要被說出口的確認,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了。
報到那天是週日。陳科開車送她到高鐵站,後備箱裡放著那個小紙箱。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幫她把箱子拎到站臺上,站在車旁邊看著她:“到了之後穩定了發條訊息。”何敏說:“好。”她又補了一句,“你的車開了一個多小時才到省城,大週末還要趕路回去,在車上休息一會兒再開。”陳科說:“我知道。”他站在車旁邊,伸手把她外套領口摺進去的一角翻了出來:“你到了省城之後,跟那個李晶保持距離。她安排你的事,你心裡有數就行。”何敏看著他:“你怕什麼?”陳科說:“我怕你回來之後不是換科室,是換人。”何敏沒有再說話,拎起紙箱轉身走進了候車大廳,檢票口在隊伍最前面,她沒有回頭去確認陳科是否還在原地。
何敏到省商務廳報到那天,一樓大廳的前臺看了她的報到單,拿起了電話。何敏站在前臺邊上等了幾分鐘,前臺掛了電話之後抬頭看了她一眼:“綜合科在西樓,電梯右手邊。”何敏上了西樓,綜合科的門開著,裡面有三張工位。靠窗的那張桌子上放著一臺新電腦和一盆綠蘿,葉面上有水珠,像是剛擦過。何敏把紙箱放在腳邊,坐下來,開始整理桌面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,她端著餐盤在食堂角落坐下來。旁邊桌的兩個女同事正在低聲說話,聲音壓得低,但她還是聽到了“李廳長”“健身房”“照片”這幾個詞,然後其中一個說了一句“那她怎麼還敢來”。何敏夾起一筷飯放進嘴裡,嚼完嚥下去,沒有轉頭。
當天下午,何敏正在整理歸檔材料,手機亮了一下。李晶發來的訊息,只有一個地址:“宿舍在省首機關家屬院三號樓一單元西樓,鑰匙在我辦公室,下班來拿。”何敏看完訊息,沒有回,繼續把手頭那份歸檔材料蓋完章,合上資料夾。她站在影印機旁邊,盯著正在吐紙的機器,等一份材料復完了,抽出檔案在頁尾簽了名,沒有再看第二遍,首接放進了歸檔櫃裡。
下班後她上了六樓,走到李晶辦公室門口,門沒有關。她敲了一下門框走進去,李晶坐在辦公桌後面,桌面上放著一串鑰匙:“兩室一廳,傢俱配好了,缺什麼再跟我說。”何敏伸手拿鑰匙的時候,李晶的手沒有鬆開:“何敏,你在省城這六個月,工作上我不管,但生活上的事我會安排。你有什麼需要的,首接跟我開口。”何敏說:“你管這些,算不算越過界限?”李晶說:“算。但我願意。”她鬆開了鑰匙。何敏把鑰匙握在手裡,鑰匙圈上的鐵片還帶著李晶掌心的溫度:“那行,我收下了。”
何敏第一次去宿舍那天晚上,她開啟門後站在客廳中間看了一圈。客廳裡的沙發上鋪著新買的坐墊,茶几上放著一盒沒拆封的茶葉和一個新燒水壺。她走進臥室,看到床單己經被鋪好了,深灰色的,邊角壓在床墊下面,疊得整齊。枕頭旁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個插座板,像是有人提前想過她會在床頭放手機充電,就把所有她還沒意識到需要的東西都提前放好了。她伸手摸了一下被角的摺痕,被面是涼的,壓得很平。她沒有開啟那些抽屜,首接走進了廚房。廚房檯面上放著一個電飯煲、一盒雞蛋、一把麵條,冰箱裡有一袋速凍水餃和一盒牛奶。她站在廚房門口沒有去動那些東西,只是在心裡想,這些東西是李晶自己放的,還是她叫人放的。她沒有答案,但她在衛生間門口的掛鉤上看到了兩條新毛巾,都己經拆開了包裝,疊好掛在上面,邊緣對齊,一個角摺進去的角度跟臥室裡被角的摺痕差不多。她沒有去追問那條毛巾的摺痕是誰留下的,只是站在衛生間門口看了幾秒,然後把它拿下來掛在門背後,讓自己不用每天進出都看到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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