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麻將特工_第201章 白薇發報機(1)

雨花臺紀念館的展廳在西月末重新布展。蘇靜言親自把那臺白薇發報機從敵工部保險櫃裡取出來,用油紙裹了三層,外面套上帆布包,坐老方的黃包車送到雨花臺。餘福生己經在紀念館門口等著了,他還是那身灰布袍子,竹掃帚靠在臺階旁邊。他看見蘇靜言抱著帆布包從車上下來,沒有多話,只把掃帚往牆根一靠,轉身領她進了展廳。

展廳裡新添了一排展櫃,玻璃擦得鋥亮。工作人員把白薇的勃朗寧、銅板、錶鏈、電鍵簧片依次擺好,只留出最中間一個空位。蘇靜言把帆布包開啟,取出那臺微型發報機,端端正正放在展櫃正中央。發報機側面的刻字在展廳頂燈下清晰可辨——“白衍之造。民國三十年,重慶。”她把白薇那張照片立在發報機旁邊,照片上白衍之和白薇站在黃桷樹下,笑得露出一排白牙。照片旁邊放著白薇手寫的紙條:“如無人接收,請替我把這段碼發完。我弟弟會聽見。”

餘福生站在展櫃前看了很久,伸手在玻璃上輕輕按了一下,像是想摸一摸那臺發報機。他的手指在玻璃上留下五個淡淡的指印,又慢慢擦掉。他說白薇當年把發報機埋到江邊去之前,來雨花臺找過他一次,把發報機放在他面前,問他“能不能替我把它埋在江邊”。他問白薇為什麼不留在紀念館或者交給組織。白薇說這臺機器是她哥做的,她哥死前沒來得及把它發完的訊號留在裡面,她要替他把訊號發完。她不想讓別人聽見,只想讓它自己在江邊上響,響到哪一天有人路過,把它關掉。餘福生說他當時沒聽懂,現在聽懂了。白薇發的那組SOS,不是求救,是告別。

蘇靜言從展廳出來時,陳修良正站在紀念館門口的臺階上。她今天穿了一身灰布軍裝,腰間扎著皮帶,手裡拿著一份剛印出來的檔案。她說華東局己經批覆了驚蟄案的全部結案材料,白薇發報機正式移交雨花臺紀念館,作為隱蔽戰線歷史展品永久陳列。陸守業的通緝令己透過外交渠道轉交臺灣方面,但對方未予回應。沈明遠轉為證人後安排在南京文史館做資料整理工作,每天騎腳踏車上下班,路過雨花臺時會停下來在碑林外面站一會兒。孫志遠在押,等待進一步審理。周崇德仍在服刑,最近被允許在獄中教其他犯人識字。穀雨在農場勞動改造,每月寄回一份思想彙報。白小川在部隊晉升為通訊連副連長,上個月剛打完靶,來信說他打出了滿環,用的還是白薇教他的那套呼吸法。

陳修良把檔案遞給蘇靜言,說這是驚蟄案的最後一份結案報告,需要她簽字。蘇靜言接過檔案翻到最後一頁,在簽字欄旁邊看到陳修良己經簽好的名字。她把鋼筆擰開,在名字下方工工整整簽上自己的。簽完後她把檔案還給陳修良,問:“還有別的需要處理的嗎?”陳修良說沒了,驚蟄案到此為止。從今天起,敵工部不再追查任何與陸守業、春雷、驚蟄相關的線索。所有檔案封存,所有在冊人員轉入日常管理。蘇靜言說好。她把鋼筆收進上衣口袋,站在臺階上看著雨花臺的松柏林。西月的陽光透過鬆針灑下來,在石階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碑林深處的素心梔子己經開了一茬,香氣順著山風飄到紀念館門口,和展廳裡那臺發報機散出的舊金屬氣息混在一起。

餘福生從展廳裡走出來,手裡拿著那把竹掃帚。他在臺階最下面一級坐下來,把掃帚橫放在膝頭,從懷裡摸出旱菸袋點上。蘇靜言在他旁邊蹲下來,把銅哨從口袋裡取出來放在他手邊。餘福生看了一眼銅哨,說這是白薇小時候的。蘇靜言說沈明遠還回來了,白小川讓她留著,她想了幾天,覺得還是應該放在雨花臺。餘福生把銅哨拿起來在袖口上擦了擦,放在臺階旁邊的石縫裡。石縫裡己經壓著一枚銅板,正面朝上。他把銅哨放在銅板旁邊,用一小塊碎石壓住,然後繼續抽旱菸。蘇靜言問他以後還掃不掃墓。餘福生說掃。她問掃到什麼時候。餘福生吐了一口煙,說掃到掃不動為止。說完他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,站起來拿起掃帚,慢慢走進碑林。蘇靜言站在臺階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柏林裡,竹掃帚擦過石板的聲音細密而均勻,像一臺永遠不會停歇的發報機。

她轉身往回走時,老方在紀念館門口等她。黃包車停在路邊,車把上繫著那根紅繩,被西月的風吹得輕輕搖晃。蘇靜言坐上車,把帆布包抱在膝蓋上。老方拉起車把朝頤和路方向走去。車輪碾過雨花臺腳下的石板路,梧桐樹影一盞接一盞從她臉上掠過。她把手伸進帆布包,摸到白薇那把舊電鍵的簧片,磨痕硌在指腹上。她把電鍵取出來放在手心裡,對著午後的陽光看了看。簧片上的磨痕在光線下泛著暗啞的金屬光澤,像一道永遠不會被磨平的烙印。她把電鍵放回帆布包,靠在車座上閉上眼睛。秦淮河上的畫舫換了新燈,鼓樓菜市場賣魚的老頭又在往木盆裡添活水,頤和路的梧桐長滿了新葉。一切都在往前走。而那些留在雨花臺的人,那些停在舊頻段上的聲音,那些再也沒有被敲完的電碼,都在松柏林裡安靜地等著。等每一個路過的人,聽一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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