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孩童般的呼喚聲，清脆、稚嫩，甚至帶著幾分歡快的跳躍感，在這幽深陰冷、充滿詭異迴音的地窖甬道中響起，反差之大，令人毛骨悚然。它不似“阿木”那砂石摩擦般的嘶啞，也不似巨蛇沉默的陰冷，而是鮮活、生動，彷彿真是鄰家頑童在嬉戲叫嚷。可越是如此，在這地方，便越顯得不真實，越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詭異。

林硯與血雂對視一眼，俱是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與警惕。血雂冰藍色的眸子寒意更甚，手指己無聲無息地搭在了腰間短刃的柄上。林硯則深吸一口氣，緩緩起身，體內真氣悄然流轉，地感如絲如縷，向門外延伸。

透過地感，他“看”到了門外甬道中的景象。一個……身形矮小，約莫只有五六歲孩童高低的“人影”，正站在石室門外。那“人影”的生命脈動異常活躍，甚至有些……過於活躍了，如同燒開的沸水，帶著一種不自然的、彷彿被強行催發的旺盛生機。其形態輪廓也與人略有差異，西肢比例似乎有些失調，頭顱相對較大。最讓林硯心頭一凜的是，這“人影”散發出的氣息，並非純粹的人氣，而是混雜著一股極其濃郁、甚至有些刺鼻的草藥甜腥氣，比柳大夫身上的更濃，也更……“鮮烈”，彷彿剛剛從藥罐裡撈出來一般。同時，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、與之前那條巨蛇有些相似的、屬於冷血動物的陰冷感，潛藏在這蓬勃的生機之下。

這絕不是一個真正的孩童。

“來了。” 林硯低聲道，既是回應門外的呼喚，也是提醒血雂。他上前一步，拉開了並未閂死的木門。

門外，昏黃搖曳的燈籠光芒（不知何時，甬道牆壁上的某個凹槽裡，又亮起了一盞類似的獸骨燈籠）下，站著一個“人”。

乍一看，確實像個五六歲的男童，穿著不合身的、漿洗得發白卻依舊沾著各色汙漬的粗布短褂，赤著腳，露出的小腿和胳膊瘦骨伶仃。但仔細看去，便能發現諸多不協調之處：皮膚是一種極不健康的、近乎透明的蒼白，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見，甚至能隱隱看到肌肉纖維細微的蠕動；頭髮稀疏枯黃，軟塌塌地貼在過大的腦門上；一雙眼睛大得出奇，幾乎佔了小半張臉，眼珠子是渾濁的黃色，瞳孔細如針尖，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林硯，眼神里沒有孩童的天真，只有一種空洞的、近乎貪婪的好奇；嘴唇是詭異的紫黑色，微微張開，露出細小卻異常尖銳的牙齒。

他（或者說“它”）的手腳比例也確實異於常人，手指和腳趾都細長得過分，指甲烏黑尖銳。身上那股濃烈的草藥甜腥氣幾乎撲面而來，其中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類似福爾馬林或者某種防腐藥液的刺鼻味道。

“嘻嘻，你就是新來的？柳爺爺讓我來叫你們。” “孩童”咧嘴笑了，笑容僵硬而誇張，露出滿口細密的尖牙，聲音依舊是那清脆的童音，但配合這副尊容，只讓人覺得頭皮發麻，“我叫小蒲，蒲公英的蒲。柳爺爺說，以後送飯跑腿的雜事，多半是我來做。阿木太慢啦，大青又嚇人。” 它說著，還歪了歪那比例失調的大腦袋，動作刻意模仿著孩童的天真，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。

大青？是指那條怪蛇嗎？林硯心中念頭急轉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，只是點了點頭：“勞煩帶路。”

“跟我來吧！” 小蒲似乎很“高興”，轉身蹦跳著向前走去，赤腳踩在溼冷的石階上，發出“啪嗒啪嗒”的輕響，動作看似歡快，卻總給人一種關節不太靈活的滯澀感。它手中沒有提燈，但似乎對這條黑暗的甬道極為熟悉，在微弱的燈籠光芒下，身影忽明忽暗。

林硯和血雂緊隨其後。血雂的傷勢經過幾個時辰的調息，己穩定不少，行動無礙，但內力恢復尚需時日。她默默地跟在林硯身側稍後的位置，冰藍的眸子始終鎖定著前方蹦跳的小蒲，全身肌肉處於一種隨時可以爆發的緊繃狀態。

甬道曲折向下，岔路極多，如同迷宮。小蒲對路徑卻熟稔無比，帶著他們左拐右繞。空氣中那股混雜著草藥、黴味、以及更深層次陳腐氣息的味道越來越濃。沿途，林硯的地感不時捕捉到兩側石壁之後，那些封閉的石室或洞窟中，傳來一些微弱而奇特的動靜——有時是液體滴落的“嘀嗒”聲，有時是輕微的、彷彿什麼東西在摩擦玻璃的“沙沙”聲，有時則是極其壓抑的、類似嗚咽或呻吟的聲響，但都極其短暫模糊，很快便消失，彷彿只是錯覺。空氣中，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也一首存在，時強時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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