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入夏以來，這塊地界就沒落過一場透雨。天天大晴天，天上連一絲雲彩都看不見，日頭從早曬到晚，沒完沒了。原本鬆軟的黃土，硬生生被曬得板結發硬，地皮發白、到處裂口，地上翹起來的土疙瘩，硬得跟磚頭一樣。地底僅存的那點潮氣、那點墒氣，全都被日頭曬得乾乾淨淨，一點不剩。整片山野乾巴巴、光禿禿的，看著死氣沉沉，半點生氣都沒有。

開春農人辛辛苦苦深耕、撒種、鋤草，慢慢養出來的一地青苗，本是莊戶人家一整年的指望，也是秋冬度日的唯一口糧。可連著幾十天暴曬熱風，嫩生生的禾苗根本扛不住。一棵棵苗梢耷拉著、葉子卷著、稈子蔫著，原本綠油油的田地，慢慢褪成一片焦黃，弱不拉幾立在乾裂的土裡，勉強撐著一口氣，硬熬著這要命的旱天。

再這麼幹下去，不用等到秋天颳風打霜，滿坡的青苗遲早全都枯乾死透。莊戶人開春忙到夏末，起早貪黑、流血流汗，一整年的辛苦就要白白白費，一季的莊稼就要徹底撂荒。咱陝北的受苦人，一輩子就守著幾畝薄田過活，春天頂著寒霜種地，夏天頂著烈日鋤田，天不亮就下地，天黑透才回窯。忙忙碌碌一整年，能不能打下糧食、能不能囤糧過冬、能不能養活一家老小，從來不由自己說了算，全看老天臉面。年年種地年年懸心，這種有勁沒處使、只能硬熬的苦楚，外鄉人壓根不懂，也體會不來。

就在這暑氣最兇、旱情最緊、莊稼眼看就要絕收的關口，咱聽著組織安排，一路翻山越嶺、顛顛簸簸，頂著大日頭、迎著黃沙熱風，趕到了靖邊深山的村子裡。咱向來不愛露頭張揚，也不擺半點架子，依舊老樣子，悄悄紮根鄉里、藏在百姓中間。一邊悄悄摸排周邊動靜、對接外頭線索，安安穩穩做好潛伏的分內事；一邊踏踏實實在村裡住下來，挨家挨戶看百姓日子、聽鄉民難處，穩穩守住這一方鄉土、護住這一方人心。

八月，陝北靖邊的暑天，兇得很，一點不饒人。頭頂的日頭毒得厲害，整日死死掛在塬頂，曬得黃土地皮燙手冒煙。熱風吹起來，裹著一地細沙浮土，順著溝溝梁梁胡亂竄，劈頭蓋臉往人身上撲。站在日頭底下待片刻，胸口悶得慌，嗓子幹得發疼，出氣都帶著一股子燎人的熱氣，身上的汗一層接一層，衣裳很快就溼透了。

這靖邊的山形地貌，跟延川、延長那些平整大塬完全不一樣。放眼望去，全是起起伏伏的荒梁、大大小小的山峁、縱橫交錯的深溝，找不出一塊平整舒坦的好地。地裡一塊塊梯田、坡地散得七零八落，高低不齊、坑坑窪窪。這裡的土層薄得很，地力寡淡貧瘠，存不住雨水，也保不住地墒。天生就是個缺水的苦地方，山裡沒有大河活水，更談不上什麼灌溉良田。祖祖輩輩的莊戶人，都是看天吃飯，老天爺賞雨就有收成，老天不下雨，一整年的苦忙活就算白搭。

自打落腳村裡的第一天，咱就沒把自己當外鄉人。外頭的那些虛名頭、虛排場，咱一概拋在腦後，半點不留。鄉里人吃啥，咱就跟著吃啥，粗麵窩頭、寡淡米湯、醃鹹菜，能填肚子就行；鄉里人住啥，咱就跟著住啥，陰冷土窯、乾草土炕、簡陋屋舍，能落腳就成。日日跟本地受苦人同吃同住，一起熬酷暑、度荒年，別人受啥苦，咱就受啥苦，半點特殊都不搞。日子久了，也就徹底融進這片苦土、這群百姓裡頭了。

這段日子朝夕看著村裡老小，為了守住這茬莊稼、盼一口過冬糧，個個都在拼命抗旱。正午日頭最毒、最熱的時候，村裡男女老少全都往地裡跑，手裡提桶、肩上挎罐，跑好幾裡山溝找水挑水。山路又陡又燙，來回一趟費力氣、磨腿腳，人人跑得滿頭大汗、腰痠腿困，脊背曬得發紅蛻皮，臉皮曬得黝黑乾裂。

可哪怕累得首不起腰、曬得脫幾層皮，沒人偷懶、沒人耍滑、沒人喊苦。家家戶戶都憋著一股勁，一點點往苗根澆水潤土，就想多保住幾棵苗、多留一絲生機。只是靖邊山地天生缺水，地裡壓根沒有活水渠道，單憑人力挑水一點點澆，終究頂不住這麼大的旱情。百姓再能幹、再能熬、再肯下力氣，也抵不住幾十天的大旱，只能眼睜睜看著青苗一天比一天枯、莊稼一季比一天敗，心裡乾著急，手上沒奈何。

咱站在田埂上看著這光景，心裡堵得慌，實在不忍多看。這年頭世道亂得很，百姓壓根沒有安穩日子過。官府的苛捐雜稅一層壓一層，壓得老百姓喘不過氣；山裡的兵匪流寇時不時出來搗亂、搶東西，家家戶戶都不得安生。底層人本就日子緊巴、過得艱難，勉強餬口度日。要是這季莊稼徹底乾死、秋收徹底落空，等到冬天冷下來，老的小的都要挨餓受凍。來年開春沒種子、沒餘糧，一家人的活路就算徹底斷了，只能在這苦日子裡死熬硬撐。

咱本來就是紮根鄉里、護著百姓來的，親眼看著一村人掉進旱天的難處裡頭，哪能袖手旁觀、裝看不見？當下咱就把手裡零碎的潛伏雜事先放一放，暫時停了外頭的摸排瑣事，一門心思撲在抗旱救苗、修渠引水的事上。實打實幫著鄉親們治水澆地、盤活田地，想盡一切辦法扭轉這壞局面，幫老百姓守住這一年的收成、守住一家人的生計。

那時候靖邊村裡剩的幾條舊水渠，都是早年鄉親們徒手挖出來的簡易水道，沒人正經修整，也沒人常年管護，就靠著天然地勢湊合用。十幾年風吹雨打、山洪沖刷、風沙填埋，渠裡堆滿枯枝爛葉、泥巴砂石、荒草雜物，好多地方渠壁塌了、渠底堵了，水道彎彎曲曲、坑坑窪窪，早就不通水、不管用了，徹底成了廢渠。

可深山溝底的山泉從來沒斷過，巖縫滲水、溝底湧泉，一年西季日日流淌，水清、量也足，是山裡最金貴的救命水。偏偏舊渠廢了、水道堵死，這一股股活水只能順著山溝白白流走，眼睜睜看著清水貼著旱地淌、繞著田地過，就是引不上田、澆不上苗。大好的天賜活水白白浪費，一地青苗活活旱死，看著就讓人心疼、讓人著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