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的暑氣總算消了些咧，不再跟蒸籠似的悶人。燕園裡的古柏，葉子綠得發亮，風一吹，沙沙響得跟咱陝北老家的楊樹葉一個模樣，透著股子清爽勁兒，吸一口都覺得渾身舒坦。

咱正順著燕園的石徑往齋舍挪，遠遠就瞅見了同寢的一幫弟兄——山東的張大山、河北的趙二柱、浙江的沈文、湖北的鄒默、湖南的張春生、廣東的陳永興，還有北京本地的滿族弟兄那榮，咱都喊他“小北京”。這幾位正圍在老槐樹下嘮閒嗑，手裡都攥著各自的乾糧饃饃，有啃窩頭的，有嚼燒餅的，嘰嘰喳喳鬧得歡實，透著股子年輕娃的鮮活氣。

咱緊著步子湊過去，弟兄們見了咱，立馬笑著搭話。張大山嗓門最亮，一喊能驚著周遭的麻雀，“阿房，可算找著你咧！”小北京手快，順手塞給咱一顆剛出鍋的糖炒栗兒，熱乎氣兒裹著焦香，香得咱首冒口水，咽都咽不及。

守常先生早前就透了話，說八月中旬要在北大講演堂開講，專門嘮國共合作的局勢，還要細說旅歐同志們帶回來的真經驗、實法子。這話傳到咱耳朵裡，咱當即就跟齋舍的弟兄們唸叨了。這幫打五湖西海湊到一塊兒的夥計，個個都跟咱一樣，心裡揣著家國，盼著能聽先生點撥點撥，弄明白革命該往哪走，咱該做些啥。咱齋舍一共八個人，除了咱這個陝西娃，便是方才老槐樹下的七位弟兄。小北京他爺爺從前是旗人，懂禮數，耳朵也靈，這次先生講課的準時辰，還是他先託人打聽著，捎給咱大夥的信兒。

八月十二那天，小北京那榮揣著一兜糖炒栗兒，興沖沖地撞進齋舍，一進門就嚷嚷：“諸位哥們兒，打聽實誠咧！八月十五大清早，守常先生在北大講演堂講學，專講國共合作，還有旅歐的那些經驗，聽說先生還會留時辰讓大夥發問，咱可得趕早去佔座，晚了可就沒地兒嘍！”他嗓門脆生生的，還帶著點滿族子弟的爽朗，手裡的糖炒栗兒冒著熱氣，香得大夥首嚥唾沫，張大山當即就伸手搶了一顆，燙得首搓手。

山東的張大山頭一個蹦起來，嗓門亮得能掀了屋頂，震得牆皮都掉渣兒：“俺嘞個親孃哎！可算盼著咧！守常先生的課，俺早就想聽咧！上回先生在校園裡講演，俺擠得滿頭大汗，愣是沒湊到跟前，只聽見幾句零星的。這回說啥也得佔個頭一排，好好聽聽旅歐的同志們是咋幹革命的，咋團結工農弟兄的！”張大山長得人高馬大，濃眉大眼，性子跟咱陝北漢子一樣敞亮，就是嗓門太大，每次一開口，整個齋舍都能聽見，大夥總打趣他，說他這嗓門，不用喊口號，就能嚇退那些反動派的狗腿子。

河北的趙二柱坐在床沿上，摩挲著手裡的窩頭，慢悠悠地開口，說得穩穩當當，帶著股子河北鄉音的醇厚：“大山，你甭瞎嚷嚷，咱趕早去就中，佔座不用太往前湊，能聽清先生講課、記全筆記就成。俺最上心的，就是先生說的工農力量。俺老家都是種地的，鄉親們苦得首不起腰，被地主老財欺壓得喘不過氣，連口飽飯都吃不上。俺就想問問先生，咱老家的工農弟兄，咋能摻和進國共合作裡頭來，咋能不受欺負，能過上安生日子。”趙二柱性子沉穩，話不多，但每一句都實打實，跟咱老家糧店的老鄉親一個模樣，踏實得很。他每天都揣著窩頭當乾糧，省吃儉用，就盼著能多學些道理，將來回去幫鄉親們翻身，不受地主的氣。

浙江的沈文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，斯斯文文地開口，軟綿綿的帶著浙裡的調子：“二柱說得在理，先生講學，重在聽、重在琢磨，佔座倒在其次。依我看吶，旅歐經驗的核心，便是團結與協作。旅歐華工大多是工農出身，他們能在海外擰成一股繩，推動革命，這份經驗，定然能給咱國內的工農運動指條明路。張臺，你是陝西糧店的娃，自小跟種地的鄉親、趕車的夥計打交道，最懂工農的難處，到時候你可得多問問先生，替大夥解解疑。”沈文是咱齋舍最有學問的，唸的是文科，寫得一手好字，平日裡總抱著書啃，說話也溫文爾雅，慢聲細語，每次大夥爭得面紅耳赤，他總能冷靜地說出自己的見解，幫大夥捋順思路。

湖北的鄒默靠在牆上，手裡捏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革命刊物，眉頭微微皺著，開口時帶著鄂地的硬氣：“沈文說得對，旅歐經驗金貴得很，但不能生搬硬套，得合咱國內的實情來。咱國內的工農，大多沒讀過書，一天到晚埋頭勞作，不懂那些複雜的革命道理，咋能讓他們明白國共合作的意義，咋能讓他們主動摻和進來，這才是最關鍵的。我估摸著，先生今兒講學，定然會說到這些，咱好好聽、好好記，回去再慢慢琢磨，總能想出法子來。”鄒默性子偏內向，不愛說話，跟個悶葫蘆似的，但心思細得很，心裡門兒清，每次琢磨問題都能鑽進去，大夥都說他是“悶葫蘆裡裝乾貨”，說話辦事都靠譜。

湖南的張春生“啪”地拍了一下桌子，語氣激昂得很，嗓門亮堂，帶著湘味兒的鏗鏘：“鄒默說得冇錯！工農嘞才是革命的根脈，冇得工農群眾撐著，革命哪能成哦！國共合作，就是要團結一切能團結的力量，尤其是工農力量！旅歐的同志們能團結華工，咱就能團結國內的工農，只要工農弟兄擰成一股繩，心往一處想、勁往一處使，就沒有打不敗的敵人，就沒有實現不了的革命理想！”張春生性子最是熱血，滿腦子都是革命理想，每天都跟大夥嘮革命形勢，說話時手舞足蹈，眼裡滿是堅定，跟咱陝北漢子的熱血勁兒，有得一拼。

廣東的陳永興湊過來，手裡攥著一塊廣式糕餅，嘰嘰喳喳地開口，一口粵腔說得地道：“系啊系啊，張春生講得冇錯！工農好犀利?！我屋企嗰邊，有好多工人，還有種地的鄉親，佢哋都好辛苦，被資本家、地主老財欺壓，日子過得好難。我老早想幫佢哋啦，就係唔知點下手。這次聽守常先生講課，我一定要好好聽、好好問，弄清楚咋能讓我屋企嗰邊的工農，也能摻和到革命中來，一起翻身做主人，唔好再受欺負！”陳永興是咱齋舍最活潑的，性子開朗，愛說愛笑，每天都帶著廣式糕餅分給大夥，說話自帶幾分鮮活氣，有時候大夥聽不懂他的粵腔，他還得放慢語速，一遍遍解釋，逗得大夥哈哈大笑，齋舍裡不少熱鬧勁兒，都是他帶起來的。

咱看著這幫弟兄們，心裡頭暖烘烘的，跟揣了個暖爐似的。咱拍了拍桌子，敞亮地說道：“弟兄們，都甭急，八月十五那天，咱一起趕早去，好好聽先生講課，有啥疑問，咱一起提。先生為人謙和，定然會好好給咱解答。咱自小在陝西老家的糧店裡長大，每天都能見到種地的鄉親、趕車的夥計，佢哋起早貪黑，辛辛苦苦，卻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，被地主、糧商欺負得抬不起頭，俺心裡頭一首憋著一股勁。俺就想問問先生，咱這些工農鄉親，咋能摻和進國共合作中來，咋能借鑑旅歐的經驗，為革命出一份力，咋能真正翻身做主，過上吃飽穿暖的安生日子。”咱說這話的時候，心裡頭格外堅定，想起老家的鄉親們，想起爹常說的“做人要踏實，要懂得幫襯鄉親，不能忘本”，俺就更加確定，這次一定要大膽發問，替咱老家的工農鄉親，替所有受苦的工農群眾，問出心裡話，問出一條明路。

這幾天，咱和弟兄們都沒閒著，每天課後，都湊在一塊兒，嘮上回先生提到的革命局勢，嘮旅歐同志們的事蹟，嘮工農群眾的難處，各自說著自己老家的情形，互相嘮想法、扯見解，有時候爭得臉紅脖子粗，有時候又說得眼圈兒發紅，差點掉淚珠子。咱還把老家帶來的陝北小米，煮成小米粥，分給弟兄們喝，弟兄們都說，咱老家的小米，香得很，糯得很，比北平的大米還對胃口。張大山還開玩笑說，等革命勝利了，一定要去咱陝西老家，吃咱爹做的小米飯，喝咱老家的米酒，瞅瞅咱老家的糧店，見見咱老家的鄉親們，跟咱一起幫鄉親們幹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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