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給大夥說，暑氣雖說比七月尾稍減了些，可咸陽塬上依舊熱得冒煙。日頭懸在天上，不似先前那般毒得灼人，卻也像個小火爐，慢悠悠地烤著這片土地，地裡的糜子、穀子漸漸抽了穗，沉甸甸地垂著，風一吹，沙沙作響，帶著幾分豐收的盼頭，可這熱風颳在臉上，依舊黏糊糊的，渾身不得勁。

自打七月尾收到守常先生的信，李家坳的夥計們，勁頭更足了，一個個像打了雞血似的，不分晝夜地忙活。天不亮，雞剛叫頭遍，地裡就有了人影，李大山依舊是最急的那個，扛著鋤頭，踩著露水，風風火火地往地裡趕，薅草、鬆土，動作麻利得很，額頭上的汗珠剛冒出來，就被他用袖子一把擦去，留下一道黑印子，可他半點不在乎，嘴裡還哼著陝北的信天游，調子粗糲，卻滿是幹勁。

李老三依舊跟在他身後，慢悠悠地走著，肩上扛著水壺，手裡攥著旱菸袋，步子不快，卻一步不落，嘴裡唸叨著：“大山，你慢些，急啥咧？日子還長著咧，革命的活計，不是一天兩天能幹完的，得慢慢來，穩紮穩打，才能成大事。”

李大山頭也不回，嗓門洪亮，陝北話喊得震天響：“慢啥慢？守常先生都說了，此處工農更需團結，海外的同志們在歐洲受著苦，王京岐同志他們還在那邊聯絡青年，咱在國內，多幹一點，就給他們多添一份力，多快一點，工農翻身的日子，就早來一點！”

李老三無奈地笑了笑，搖了搖頭，慢悠悠地抽了一口旱菸，菸圈嫋嫋升起，飄在晨霧裡，他眯著眼睛，看著遠處的咸陽塬，慢悠悠地說道：“你這急脾氣，真是改不了。俺也知道要好好幹，可身子是革命的本錢，你這麼拼，身子垮了，咋給革命出力？咋對得起守常先生的囑託？”

倆人你一言，我一語，走到地裡，就立馬忙活起來，鋤頭起落間，泥土的芬芳混著暑氣，飄得滿鼻子都是。周邊的鄉親們，也陸續趕到地裡，有的薅草，有的澆地，有的施肥，每個人都低著頭，默默幹活，沒有一句抱怨，沒有一絲偷懶，臉上的汗水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泥土裡，滋潤著地裡的莊稼，也滋潤著革命的希望。

咱依舊每天帶著建國，揹著裝滿傳單的布包，走村串戶。八月上旬的天，雖說早晚稍涼，可晌午依舊酷熱，建國這娃，比先前更懂事了，不僅自己不喊累，還總想著照顧咱。每到一個村落，他先幫著咱給鄉親們遞傳單，講革命的道理，講海外同志們的艱辛，然後再拿出自己的小布本子，認認真真地記錄鄉親們的心願和難處，字跡比之前工整了不少，也沉穩了不少，再也不是那個動不動就撒嬌的碎娃子了。

有一次，晌午日頭正盛，咱倆人走在田埂上，建國看著咱滿頭大汗，嘴唇都乾裂了，就把自己的水壺遞到咱手裡，語氣軟軟的，陝北話說得格外貼心：“叔，你快喝點水，歇會兒，這日頭太毒了，咱不急，傳單慢慢送，鄉親們的話，慢慢記，別把身子累垮了。”

咱接過水壺，摸了摸他的頭，心裡頭暖乎乎的，笑著說道：“好娃，真是個懂事的好娃，咱沒事，身子骨硬朗著咧。你看，王京岐同志他們在歐洲，比咱苦多了，他們都能堅持，咱憑啥不能？再堅持堅持，把這些傳單送完，把鄉親們的心意記好，回去給趙嬸說，讓她給咱烙兩塊粗糧餅，墊墊肚子，咱再接著幹。”

建國用力點了點頭，把小布本子緊緊抱在懷裡，笑著說道：“好！叔，俺跟著你，你走到哪兒，俺就跟到哪兒，俺一定好好記錄，好好幫你，絕不拖你的後腿，絕不辜負守常先生的囑託，絕不辜負海外同志們的付出！”

小石頭這娃，依舊痴迷於寫字。自從守常先生在信裡誇了他，他更上心了，每天干完地裡的零碎活，就圪蹴在曬穀場的石碾旁，拿著木炭，在石頭上、紙上，一遍一遍地寫，寫“王京岐”“旅歐合作”“革命銜接”，寫守常先生的話，寫鄉親們的心願，有時候，寫得入了迷，連飯都忘了吃，趙嬸喊他好幾聲，他才慢悠悠地挪到趙嬸家，狼吞虎嚥地吃著粗糧餅，嘴裡還唸叨著要寫字，要把革命的道理，都寫下來，都傳出去。

咱有時候從外面走訪回來，就看見他圪蹴在石碾旁，低著頭，眉頭皺著，一筆一劃地寫著，臉上沾得全是墨點，像個小花貓，手都寫得發酸了，就搓一搓，揉一揉，然後接著寫，嘴裡還小聲唸叨著：“俺要寫得更好一點，等王京岐哥哥回國了，俺要把俺寫的字給他看，讓他知道，咱李家坳的碎娃子，也在努力，也在支援革命，也在盼著工農翻身，盼著革命勝利。”

咱走過去，蹲在他身邊，看著他寫的字，一筆一劃，工整而堅定，再也不是先前那樣歪歪扭扭的了，心裡頭格外欣慰。咱伸出手，擦了擦他臉上的墨點，笑著說道：“好娃，寫得好，真是太好咧。王京岐同志回國了，肯定會來看你，肯定會誇你，誇你是個有初心、有骨氣的好娃，誇你寫的字，有革命的勁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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