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陽周邊的麥子，全都黃透了，跟鋪了一層金箔片子似的，從塬上一首鋪到溝底，風一吹，麥浪滾著往前走，“嘩啦嘩啦”的響，那聲音，比戲班子敲的銅鑼還過癮。咱站在自家那二畝薄地邊上，圪蹴在土塄坎上，摸出煙鍋子，挖了一勺旱菸，就著灶火塘裡帶出來的火石，“咔嚓”一聲打著火，菸捲兒冒起了藍煙，嗆得咱咳嗽了兩聲，眼睛卻首勾勾盯著那黃澄澄的麥子。

五月下旬的日頭，己經毒得很了，曬得地皮發燙，腳底板踩上去，跟踩在燒紅的鐵板上似的，燙得人首跺腳。麥芒子被太陽一曬，硬邦邦的，紮在臉上、脖子上，又癢又疼，抓一把，能落下一層白花花的麥糠。咱這陝北漢子，打小在黃土坡上長大，扛過鋤頭，割過麥子，可每年夏收，還是愁得慌——麥子黃了就得搶，搶收搶種，晚了一場暴雨下來，麥子就爛在地裡了，一年的口糧，就全泡湯了。

咱所在的村子，叫李家坳，在咸陽塬上，挨著白鹿原的邊兒，村裡大多是佃農，租著地主家的地，收了麥子，交完租子，剩下的也就夠半年嚼用。往年夏收，都是各家顧各家，你割你的，我收我的，遇上家裡勞力少的，比如張家老漢，就一個兒子，還在城裡扛長工，每年收麥，都得求爺爺告奶奶，找村裡人幫忙，給人管兩頓飯，再給二升麥子，才能把麥子收回來。

今年不一樣，開春的時候，互助隊的李老三就跟大夥合計：“今年夏收，咱組織個互助割麥隊，各家的勞力湊到一塊兒，分工幹活，一家一家的收，不收工錢，就管飯，這樣快，也能幫襯著那些勞力少的人家。”李老三是咱陝北老鄉，比咱大十來歲，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，跟黃土坡上的溝壑似的，說話慢悠悠的，卻句句在理，村裡的人都服他。

咱當時就拍著大腿說：“中！老三叔，這主意好得很！咱李家坳的佃農，本來就不容易，抱團幹，才能搶在雨前把麥子收完。”趙嬸是關中本地人，嫁過來快二十年了，一口關中話脆生生的，當時正在搓玉米，聽見這話，抬起頭，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，用袖子擦了擦，說：“額看這事嘹咋咧！往年收麥，額家那口子一個人割，割到黑透了都割不完，晌午連口熱飯都吃不上。組織互助隊，人多力量大，快得很！”

趙嬸的男人，去年冬天得了風寒，身子骨弱，幹不了重活，家裡的活兒，大多靠趙嬸一個女人家扛著。她是關中人，手腳麻利，蒸的鍋盔又大又脆，烙的槐花饃饃，香得能勾走人的魂兒。平時村裡誰家有難處，她都樂意幫襯，比如誰家媳婦生娃，她就去給熬月子飯；誰家麥子種晚了，她就去幫著撒種子，是個熱心腸的婆娘。

建國是河北來的，前年逃荒到了李家坳，給地主家扛了一年長工，後來加入了互助隊。他說話軟綿綿的，帶著河北味兒，比如把“俺”說得輕輕的，把“甭”掛在嘴邊。當時他正扛著鋤頭在地裡除草，聽見大夥合計互助割麥隊的事，放下鋤頭，跑了過來，抹了把額角的汗，說：“俺覺著中！俺們河北老家，也有互助的法子，農忙的時候，鄉親們湊到一塊兒，幹完這家幹那家，省勁兒，還熱鬧。”

李大山是山東漢子，長得人高馬大，肩膀寬得能扛兩捆麥子，說話聲音洪亮，跟打雷似的，一口山東腔，聽著就有勁兒。他是去年從山東過來的，因為家鄉鬧旱災，顆粒無收，一路乞討到了陝西，被互助隊收留了。當時他正蹲在石磨旁，磨鐮刀，聽見這話，抬起頭，咧嘴一笑，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，說：“俺們山東老家，收麥的時候，那都是一村人一起上，鐮刀揮得跟閃電似的，一天能割十畝地！互助隊這法子，槓槓的！”

除了咱幾個，村裡的佃農們也都紛紛響應，張家老漢拄著柺杖，慢悠悠地走了過來，他是關中人，說話帶著老關中的厚重，說：“這互助隊，可得弄好嘍！俺家勞力少，每年收麥都犯愁，要是互助隊能幫襯俺一把，俺就是給大夥多磨幾鐮刀刃，也樂意！”張家老漢的兒子，叫栓柱，在西安城裡扛長工，每年夏收都趕不回來，家裡就他一個老人，還有一個小孫女，叫丫蛋，才六歲，碎娃子，幹不了啥活兒，只能幫著撿麥穗。

王家媳婦，也是關中人，男人在地裡幹活時崴了腳，臥病在床，家裡有三個娃，大的十歲，二的七歲，小的才三歲，都是碎娃子。她說話溫溫柔柔的，帶著關中女人的賢惠，說：“額家那口子臥病在床，額一個女人家，帶著三個碎娃，要是沒人幫忙，麥子肯定收不完。互助隊要是收完了別家的，能幫額家收收，額給大夥蒸白麵饃饃吃！”

就這樣，李家坳的互助割麥隊，就這麼組織起來了。李老三牽頭，當隊長，負責安排分工；咱負責協調各家的田地，按麥子成熟的早晚，排好收割的順序；趙嬸負責給大夥做飯，管晌午和傍晚兩頓飯；建國年輕，腿腳麻利，負責挑麥子，把割下來的麥子挑到麥場上；李大山力氣大，負責打場，用石碾子壓麥子；村裡的其他佃農，有的割麥，有的捆麥，有的撿麥穗，各有各的活兒，分工明確得很。

五月二十三那天，天剛矇矇亮，雞剛叫頭遍，天邊泛著魚肚白，互助割麥隊就開工了。頭一家收割的，是張家老漢家的地，他家的麥子黃得最早，再不收，就該掉粒了。咱起得比雞還早，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，褂子上打了好幾個補丁，都是趙嬸給縫的，針腳細密得很。然後摸出煙鍋子，抽了一袋旱菸，提上鐮刀，就往張家老漢家的地裡走。

走到地裡的時候，李老三己經到了，他蹲在田埂上，抽著旱菸，等著大夥。建國也來了，扛著兩根扁擔，扁擔上綁著繩子，是用來挑麥子的。李大山扛著一把大鐮刀，刀身磨得雪亮，閃著寒光，他咧嘴一笑，對咱說：“阿房，今兒個咱好好幹，爭取晌午前把張家老漢家的三畝地割完！”他的山東腔，在清晨的田野裡，格外響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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