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過了小滿，日頭漸漸毒了起來，曬得人後脊樑發燙。院裡的洋槐樹葉長得密不透風，枝枝蔓蔓糾纏在一起，投下一片濃蔭，風一吹，葉子“嘩啦嘩啦”響，帶著股子草木的清香混著灶房飄來的煙火氣。互助隊的小西合院裡，煙火氣正濃得化不開，趙嬸蹲在灶房門口的青石板上，手裡反覆搓著玉米麵，指縫裡都沾著金黃的粉末，準備蒸窩窩頭，關中話脆生生地飄在院裡，還帶著點菸火氣的沙啞：“建國，你去把缸裡的水挑滿，晌午蒸窩窩頭，再熬點小米粥，讓大夥吃個舒坦！可不敢把水挑灑了，缸沿兒滑得很！”

建國扛著扁擔從屋裡出來，粗布褂子的後襟都被汗浸溼了，貼在背上，他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，軟綿的河北話說：“知道了趙嬸，這就去！挑完水俺再把院裡的柴火劈了，省得夜裡生火費勁，您放心嘞！”李大山蹲在石桌旁，手裡拿著塊糙紙，指尖在紙上反覆摩挲，正琢磨著給哈德門碼頭的苦力們寫幾句鼓勁的話，山東腔時不時蹦出來，還帶著點急赤白臉的勁兒：“這‘抱團幹革命’五個字，咋寫才夠勁？俺這字醜得跟蟹爬似的，阿房，你過來給俺瞅瞅！俺跟你說，這字得讓苦力們一眼就看懂，還得提氣！”

咱正圪蹴在門口，煙鍋子噙在嘴角，慢悠悠地抽著旱菸，煙霧順著鼻孔往外冒，把眉眼都燻得有些發沉，然後才緩緩站起身，拍了拍褲腿上的塵土，湊到石桌旁，陝北話說：“你這字雖醜，但勁兒足，就這麼寫！苦力們一看就懂，比那些文縐縐的酸詞管用多了。對了，大山，今兒個俺得去《新青年》編輯部送稿，張編輯前兒個託人捎話，讓俺把咸陽學堂工農學認字的稿子送過去，說是要登在後續的刊物上，讓全國的工農都學學咱咸陽的樣子。”

李老三坐在屋簷下，手裡摩挲著那杆刻著“韌”字的煙桿，煙桿被磨得發亮，他慢悠悠地接話，聲音裡帶著幾分凝重：“去編輯部可得小心些，眼下街上巡查的兵丁比往常多了一倍，尤其是東交民巷那一帶，軍閥的狗腿子到處亂竄，見了帶文稿、穿長衫的就盤查，輕則搜身，重則抓起來問話。你把稿子藏好了，別露了破綻，連累了編輯部的同志們，那可就闖大禍了。”咱點點頭，把煙鍋子往鞋底上狠狠磕滅，菸灰簌簌落在地上，心裡頭掂量著：“放心，俺有數，把稿子裹在粗布帕子裡，再塞在貼身的夾襖裡，外人看不出來，也搜不到。”

趙嬸停下手裡的活，抬起頭，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，她用袖子擦了擦，關中話說：“額給你裝兩個剛烙的槐花饃饃，還熱乎著呢，你揣在懷裡，路上餓了能墊墊肚子。編輯部那地方偏，周邊也沒啥吃食鋪子，別虧著肚子幹活。對了，你去了問問編輯，前兒個寄的那篇《老佃戶學字記》，啥時候能登？咸陽的工農們天天盼著，尤其是那老佃戶，還等著看自個兒的事兒印在紙上呢！”

咱接過趙嬸遞來的粗布包，包裡的槐花饃饃還帶著餘溫，熨得胸口暖暖的，心裡頭也暖烘烘的：“中，俺一定問問，忘不了。俺這就動身，爭取晌午前趕回來，別耽誤了下午跟大夥一起整理給張編輯的稿子。”說著，咱把裹著文稿的粗布帕子緊緊揣在貼身夾襖裡，又把趙嬸給的饃饃包好塞進腰間的布兜裡，抬手拍了拍懷裡和腰間，確認兩處都穩妥了，才轉身出了院門，臨走前還回頭看了一眼院裡的同志們，心裡頭默唸：都等著俺回來。

院門外的衚衕裡，三三兩兩的行人往來穿梭，大多是穿著粗布衣裳的莊稼人和苦力，有的扛著鋤頭剛從城外回來，有的挑著擔子沿街叫賣，臉上都刻著生活的風霜，腳步匆匆。偶爾有幾個穿長衫的讀書人走過，手裡捧著書本，低著頭，生怕惹上是非。衚衕口，兩個兵丁揹著步槍，斜靠在牆上，槍托戳在地上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過往行人，手裡的鞭子時不時往地上抽一下，“啪啪”的聲響讓人心頭髮緊，路過的人都下意識地加快腳步。咱低著頭，放緩腳步，順著牆根往前走，儘量避開兵丁的目光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
走到衚衕口，一個兵丁突然跨出一步，橫在俺面前，扯著公鴨嗓子喝住了俺：“站住！懷裡揣的啥？掏出來看看！”咱心裡頭一緊，咯噔一下，冷汗瞬間冒了出來，可面上卻裝作鎮定，臉上堆著討好的笑，陝北話說：“老總，沒啥，就是些乾糧和給親戚帶的碎布片子，不值錢的玩意兒，俺去東交民巷那邊走親戚，給親戚送點東西。”說著，俺慢慢掏出腰間的饃饃包，又小心翼翼地把懷裡的粗布帕子露了個角，帕子上看著就是普通的碎布，兵丁掃了一眼，皺著眉頭，不耐煩地揮揮手，嘴裡罵罵咧咧：“趕緊走，別在這兒磨蹭！耽誤老子巡查，有你好果子吃！”

咱鬆了口氣，後背都被冷汗浸溼了，連忙點頭哈腰：“是是是，俺這就走，不耽誤老總幹活。”說完快步走出衚衕。街上的車水馬龍比往常熱鬧些，拉貨的馬車“咕嚕咕嚕”地駛過，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，發出清脆的聲響，車伕的吆喝聲、街邊小販的叫賣聲、行人的說話聲混在一起，格外嘈雜。路邊的牆頭上，貼著不少軍閥的告示，字跡潦草，大多是些抓壯丁、徵賦稅的內容，紅紙黑字看著刺眼，不少行人路過，都忍不住皺著眉頭，湊在一起小聲罵幾句，聲音壓得很低，生怕被兵丁聽見，罵完又趕緊散開，各走各的路。

《新青年》編輯部在一條偏僻的小巷裡，巷子不寬，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過，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，牆皮都脫落了，牆角長滿了青苔，還堆著些破舊的雜物。走到巷子深處，一扇斑駁的木門映入眼簾，木門上沒有門牌，只有一個小小的木牌，上面用墨筆寫著“文匯書局”，木牌旁邊還貼著一張褪色的對聯，這是編輯部的掩護名號，只有內部的同志才知道，這扇木門背後，就是《新青年》編輯部的所在地，是傳播革命思想的秘密據點。

咱抬手輕輕敲了敲門，敲門聲按照事先約定的節奏，三下輕、兩下重，敲得又輕又勻，生怕驚動了巷子裡的鄰居。過了一會兒，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一條縫，一個穿長衫的青年探出頭來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巷子兩端，確認沒人後，才壓低聲音，用地道的北平腔問：“同志，你是？暗號對一下。”俺連忙壓低聲音，回了事先約定的暗號，青年這才放下心，開啟門讓俺進去，隨手把門關上，又用木栓牢牢拴好，還往門縫裡看了一眼，確認安全後才轉過身。

咱也壓低聲音，陝北話說：“俺是阿房，受張編輯所託，來送咸陽學堂工農學認字的稿子。”青年點點頭，領著俺走進院裡，院子裡很小，一間簡陋的土坯房就是編輯部的辦公地點，屋裡擺著幾張破舊的木桌，桌面坑坑窪窪的，桌上堆著厚厚的文稿和刊物，還有幾盞煤油燈，燈芯挑得長長的，煤油燈的光映著幾個青年專注的臉，他們都坐在桌前，低頭批改文稿，筆尖在紙上滑動的“沙沙”聲格外清晰，屋裡靜悄悄的，連呼吸聲都能聽見，只有偶爾有人抬起頭，揉一揉發酸的眼睛，又立刻低下頭忙活。

一個戴眼鏡的青年走了過來，眼鏡片有些模糊，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，袖口都磨破了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，北平腔裡夾雜著幾分上海口音：“阿房同志，你可來了，張編輯前兒個還唸叨你呢，說你該送稿子來了，快坐！”這青年姓陳，是編輯部的主力編輯，俺前兒個來送稿時見過他，為人隨和，對工農的稿子格外上心。咱點點頭，坐在桌邊的長凳上，長凳硬邦邦的，還帶著點涼，俺把懷裡的粗布帕子小心翼翼地掏出來，慢慢展開，裡面是幾張寫滿字跡的糙紙，紙邊都有些磨損，這就是咸陽學堂工農學認字的稿子，每一個字都是俺一筆一劃寫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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