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俺肯定會寫的！”咱點點頭，把大夥兒說的話都記在心裡。張栓柱又給趙老栓下了碗麵，然後坐在咱身邊，跟咱說起了另一個鄉黨的事兒：“還有個叫劉翠花的女娃，是陝北米脂的，在紡織廠做工。她一個女娃家，在廠裡受了不少委屈，洋人老闆動不動就打罵工人，還給的工錢特別少。可她從來沒哭過，還跟廠裡的姐妹們說，要擰成一股繩，跟老闆抗爭。”

“真的？”咱問。“咋不是真的！”張栓柱說，“前陣子，她還來俺這兒吃麵，跟俺說起過。她說，她聽說海外的同胞們都能團結起來跟洋人抗爭，她們在國內，也不能示弱。後來，她真的領著廠裡的幾個姐妹，跟老闆要漲工錢，雖然沒成功，可也讓老闆知道，咱中國人不是好欺負的。”

跟大夥兒諞了一上午，咱心裡頭的素材越來越多，也越來越有底氣。告別了張栓柱他們，咱又往城東走去——那兒有個建築工地，除了陝西的鄉黨，還有不少河北、山東的工友，咱想聽聽他們的故事，把各地工農弟兄的心裡話都寫進稿子裡頭。

建築工地就在城牆根下，幾十號工人正在幹活，有的搬磚，有的和泥，有的砌牆。寒風裡，他們的吆喝聲、錘子砸石頭的聲音混在一搭，透著股子不服輸的勁兒。咱走到工地門口，跟看門的大爺說明了來意，大爺也是個熱心人，擺擺手讓咱進去了。

“這位後生，你是來幹啥的？”一個正在搬磚的河北漢子看到咱，停下了手裡的活計，擦了擦臉上的汗。他身材中等，皮膚黝黑，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，說話帶著濃濃的河北腔。“俺是來跟大夥兒諞諞閒傳的，想寫寫大夥兒在北平的日子。”咱笑著說。

“寫俺們？”河北漢子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，“俺們都是粗人，沒啥好寫的。不過，要是能讓更多人知道俺們的難處，也挺好。俺叫孫大力，河北保定的，來北平幹活三年了。”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正在砌牆的山東漢子，“那是俺的夥計，李鐵牛，山東濟南的，跟俺一起來的。”

孫大力把手裡的磚放在地上，跟咱聊了起來：“俺們在這兒幹活，天天起早貪黑，風吹日曬的，掙的錢還不多。老闆還總剋扣工錢，有時候好幾個月都不發工錢，俺們只能跟老闆鬧，鬧急了，他才肯給點。”

“是啊！”李鐵牛也走了過來，他身材高大，聲音洪亮，一口山東腔槓賽來，“俺們山東的弟兄，在這兒幹活的不少。有一次，老闆剋扣工錢，俺們十幾個山東弟兄，還有幾個陝西、河北的弟兄，一起跟老闆理論。俺們說，‘俺們賣力氣掙錢，你憑啥剋扣俺們的工錢？國家都要沒了，俺們還得養家餬口，你要是再不給工錢，俺們就不幹了！’最後，老闆沒辦法，才把工錢給俺們結了。”

“你們也聽說過王京岐同志在歐洲的事兒嗎？”咱問。孫大力和李鐵牛都點了點頭。“聽說過！”孫大力說，“俺們工地上有個陝西的夥計，跟俺們說起過。說王京岐同志在歐洲領著同胞們跟列強抗爭，為祖國發聲，真是個英雄！俺們聽了，都特別振奮。俺們在國內，雖然不能像他那樣跟列強首接抗爭，可俺們好好幹活，養活家人，也是在為祖國出力，對吧？”

“對！”李鐵牛拍了拍胸脯，“俺們山東人，最講義氣，最有骨氣。海外的弟兄們都在為祖國打拼，俺們在國內，也不能孬！等俺掙夠了錢，就回老家，好好種地，把日子過好，不給祖國添麻煩。要是祖國需要俺們，俺們也願意上戰場，跟列強拼到底！”

跟工地上的弟兄們諞了一下午，太陽漸漸往西沉，寒風也更烈了。咱跟大夥兒道別，往租住的小破屋走去。一路上，大夥兒說的話、臉上的神情，都在咱腦子裡轉。這些異鄉的工農弟兄，雖然來自不同的地方，說著不同的方言，過著恓惶的日子，可他們心裡都裝著祖國，都有著不服輸的骨氣，跟海外的同胞們一樣，都是值得敬佩的熱血漢子。

回到小破屋，咱趕緊把炕燒得更熱乎些，又倒了杯熱水，喝了幾口，暖暖身子。然後，咱坐在桌前，把麻紙片子鋪平整，拿起毛筆，蘸了蘸墨，開始寫稿子。筆尖落在紙上，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，就像咱心裡湧動的情緒。

“《北京的陝西老鄉》——俺是個陝北的後生，來北平送文稿，卻在這異鄉的寒風裡，遇到了太多讓俺感動的鄉黨，也聽到了太多讓俺振奮的故事。前門外的小街上，張栓柱哥的麵館，是俺們陝西鄉黨的落腳點。每天清晨，他就早早起來揉麵，用咱陝北的手藝，給鄉黨們做一碗熱乎的油潑面。不管是有錢的還是沒錢的，他都熱情接待，一碗熱面，一聲鄉音，溫暖了多少異鄉人的心房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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