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京的陝西老鄉》登出來那天，咱揣著剛買的《晨報》，手爪子都首打顫。油墨的香混著北平街頭的寒風往鼻子裡鑽，涼颼颼的，可咱心裡頭熱得發燙。就站在報攤旁的牆根底下，把那篇稿子翻來覆去讀了三遍，每個字都跟用烙鐵刻在心上似的，滾燙滾燙的。

北平冷得邪乎，西北風跟脫韁的野驢似的，在城牆根、巷巷裡頭橫衝首撞，颳得人臉頰生疼，跟被砂紙蹭了似的。咱把棉襖緊了緊，把報紙疊得方方正正塞進懷裡，貼在胸口，就跟揣著個小火盆。往回走的路上，時不時能瞅見有人捧著《晨報》蹲在牆根讀，還有的湊在一搭嘰嘰喳喳議論，咱聽著，腳步都輕快了不少，心裡頭那股子舒坦勁兒，比過年吃了白饃饃就著紅燒肉還得勁。

“這篇《北京的陝西老鄉》寫得真地道！跟咱老家那疙瘩的事兒一模一樣，讀著就跟見著鄉黨似的！”

“可不是嘛！寫的就是咱這些異鄉人的苦日子，還有海外同胞的熱血事兒，讀完心裡頭敞亮得很，跟撥開了烏雲見著太陽似的！”

聽著旁人的議論，咱腳步越發輕快。回到租住的小破屋，咱把報紙鋪在桌上，就著昏黃的油燈，又逐字逐句讀了一遍。窗外的寒風“嗚嗚”地叫，跟哭似的，可咱的小屋裡，卻因為這篇發表的稿子，暖烘烘的。咱想著張栓柱哥麵館裡的油潑辣子香，想著李石頭和王柱子凍得裂口子的手，想著孫大力、李鐵牛他們在工地上喊號子的模樣，想著王京岐同志在歐洲高臺上揮著拳頭演講的光景，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——這些日子的奔波、熬夜寫稿的辛苦，值了！全值了！

接下來的幾天，咱照舊忙著推廣新麥種的事兒，走街串巷找陝西鄉黨，跟他們講新麥種能多打糧食的好處，也把登著稿子的報紙給他們看。每到一處，鄉黨們都圍著咱，跟搶寶貝似的搶著看報紙，嘴裡不停唸叨：“寫得好！寫得好！終於有人把咱這些異鄉人的心裡話寫出來了！”有的鄉黨拉著咱的手，攥得緊緊的，跟咱講他們在北平受的苦、遭的罪，講他們對老家爹孃娃的念想，講他們聽了王京岐同志事蹟後，心裡頭那股子熱血翻騰的勁兒。

就在稿子發表後的第五天，天剛擦黑，外頭飄起了細碎的雪沫子，咱正坐在炕沿上整理新麥種的資料，門外突然傳來“咚咚咚”的敲門聲，還伴著幾聲洪亮的吆喝：“屋裡有人嗎？俺們是北京陝西同鄉會的，找寫《北京的陝西老鄉》的後生！”

咱心裡頭一愣，趕緊撂下手裡的資料起身去開門。門一推開，一股寒風裹著雪沫子“呼”地湧進來，打在臉上生疼。門口站著五六個漢子，都穿著厚厚的棉襖，棉帽子捂得嚴嚴實實，只露著兩隻眼睛，嘴裡哈著白氣，跟蒸饅頭似的。為首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漢，約莫六十來歲，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，跟老樹皮似的，可眼神卻格外有神，亮得很，手裡還緊緊攥著那份《晨報》。

“你就是寫這篇稿子的後生？”老漢往前湊了一步，聲音帶著濃濃的陝北口音，洪亮又有力，跟敲鐘似的。

“俺就是。大爺，快進屋坐！外頭冷得厲害！”咱趕緊側身讓他們進來，又把屋裡的油燈挑亮了些，昏黃的光一下子把屋子照得亮堂了不少。

幾個漢子陸續走進屋，把小小的屋子擠得滿滿當當。他們紛紛摘下棉帽子，拍了拍上面的雪，又使勁跺了跺腳上的泥，屋裡頓時多了幾片溼乎乎的泥印子。為首的老漢自我介紹道：“後生，俺叫馬德山，是北京陝西同鄉會的會長。俺們都是在北平討生活的陝西鄉黨，讀了你寫的稿子，心裡頭又激動又振奮，特地找你諞諞。”

“馬大爺，各位鄉黨，快坐！”咱趕緊給他們遞過板凳，又往灶上添了點柴，倒了幾碗滾燙的熱水遞過去。

馬德山接過熱水，雙手捧著碗暖了暖，喝了一大口，然後把報紙放在桌上，用粗糙的手指點著上面的稿子說：“後生，你這篇稿子，可真是寫到俺們心坎裡去了！你寫的那些鄉黨，俺們大多都認識，張栓柱的麵館，俺也常去吃，他做的油潑面，地道得很，跟俺老家婆娘做的一個味兒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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