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街上沒幾個人影，就只有賣早點的小攤攤冒點熱氣，攤主縮著脖子，搓著凍僵的手，嘴裡哈著白氣，吆喝聲都被風吹得變了調調。

咱租住的小破屋，窗戶紙破了個小豁口，寒風順著豁口往裡灌，吹得桌上的麻紙片子“嘩嘩”響。咱裹緊了舊棉襖，還是覺得寒氣往骨頭縫裡鑽，索性把炕燒得熱乎些，盤腿坐在炕沿上，盯著桌上那幾張里昂集會的照片，心裡頭翻來覆去不踏實。

昨兒個從先生那兒拿到照片，又聽他講了那麼多旅歐同胞的熱血事兒，咱這心裡就跟揣了團火似的。夜裡躺在炕上頭，翻來覆去睡不著，腦子裡一會兒是王京岐同志在高臺上激昂演講的模樣，一會兒是臺下同胞們舉著標語高呼的光景，一會兒又想起在北平街頭碰到的那些陝西鄉黨——他們背井離鄉，在這異鄉的寒風裡刨生活，日子過得恓惶，卻從來沒丟了咱陝西人的硬氣。

“不行，咱得把這些都寫下來！”天快亮的時候，咱猛地坐起身，心裡頭冒出來這麼個念想。守常先生讓咱來北平送文稿，是想讓更多鄉親學到種地的法子，知道王京岐同志心疼工農弟兄的事蹟。可咱轉念一想，在北平這大城裡，還有多少像咱一樣的異鄉工農弟兄？他們的日子過得咋樣？是不是也盼著能有個念想，能感受到鄉黨的溫暖？

咱要寫一篇《北京的陝西老鄉》，投給《晨報》。不光要寫咱陝西鄉黨在北平的日子，還得把王京岐同志在歐洲聚起同胞的事兒寫進去，讓城裡的人知道，不管是在國內的異鄉，還是在海外的遠地兒，咱中國人的心都擰在一搭，咱的骨氣從來沒丟過！

拿定主意，咱就從炕上下了來，凍得打了個哆嗦，趕緊走到桌邊，把麻紙片子鋪平整，研好墨，拿起毛筆。可筆尖剛碰到紙，又停住了——要寫，就得寫得實打實，寫得接地氣，讓看的人就跟親眼瞧見似的。咱得先去瞅瞅那些鄉黨，跟他們諞諞閒傳，把他們的事兒都記在心裡頭。

揣上幾文碎錢，又把照片小心翼翼塞進貼身的口袋裡，咱裹緊棉襖，推開柴門。寒風“呼”地一下灌進來，差點把咱掀個趔趄。咱縮著脖子，順著巷巷往南走，要去的地方是前門外的一條小街——那兒有個陝西鄉黨開的小麵館，掌櫃的叫張栓柱，是咱陝北綏德的，跟咱算是半個鄉黨。
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，就到了那條小街。街上比清晨熱鬧了些，挑著擔子的貨郎、趕著騾車的車伕、穿著長衫的先生，來來往往。張栓柱的麵館就在街尾，一間小小的鋪面，門口掛著塊褪了色的藍布幌子，上面用毛筆寫著“陝西風味 油潑面”幾個字，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
“栓柱哥！”咱推開面館的門，一股熱氣夾雜著油潑辣子的香味撲過來，瞬間把身上的寒氣趕跑了。張栓柱正站在灶臺後頭揉麵，聽見咱的聲音，抬起頭，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：“喲，是後生啊！快進來快進來，外頭凍壞了吧？”

張栓柱比咱大十來歲，臉上刻著風霜的印子，雙手粗糙得全是老繭，指關節因為常年揉麵，腫得有些變形。他穿著件灰撲撲的粗布褂子，腰間繫著塊油膩的圍裙，圍裙上濺滿了麵湯和辣子油的印子。

“剛睡醒？先坐會兒，哥給你下碗熱乎的油潑面，加倆荷包蛋！”他說著，手裡的活計沒停，麵糰在他手裡揉得“砰砰”響，不一會兒就變成了光溜溜的麵糰，又用擀麵杖擀成薄薄的面片，再用刀切成細細的麵條。

麵館裡就兩張桌子，都空著。咱找了個靠灶臺的位置坐下，能多沾點熱氣。“栓柱哥，不用忙活，俺不是來吃麵的，是來跟你諞諞閒傳的。”咱笑著說。張栓柱愣了一下，手裡的刀停住了：“諞閒傳？中啊！是不是在北平遇到啥難處了？跟哥說，哥能幫的一定幫。”

“不是遇到難處了。”咱從口袋裡掏出照片，放在桌上，“俺想寫篇稿子，投給《晨報》，叫《北京的陝西老鄉》，寫寫咱在北平的鄉黨們過得咋樣，也寫寫海外同胞的事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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