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清早，咱就扛著個木梯子到了學堂。學堂是借的糧鋪旁邊的舊土房，牆面雖說坑坑窪窪，卻也乾淨，是張大爺前兒個剛用白灰水刷過的，正好貼報紙。咱把梯子靠在東牆根，踩上去試了試，穩穩當當的。從懷裡掏出樣刊，油墨香混著麥香飄出來，咱先把報紙在牆上比量了半天，選了個娃們抬頭就能著見的高度，才用麵漿糊一點點抹在報紙西邊。

“阿房叔，你在幹啥呀？”剛抹到一半，就聽見院門口傳來張小栓的陝北話，軟乎乎的，帶著點晨露的溼意。他揹著個小布包，裡面裝著寫字的麻紙和小石子，身後跟著一串娃，王小虎邁著大步走在最前面，河北腔老遠就飄過來：“阿房叔！是不是有新玩意兒給咱看？”

咱低頭瞅著他們，笑著喊：“別急別急！都是好東西！等俺貼好，保證讓你們稀罕！”說話間，最後一點漿糊抹完，咱把樣刊按在牆上，用手掌順著邊緣細細抹平，怕有氣泡鼓起來。

娃們都湊到牆根底下，仰著小腦袋，眼睛瞪得溜圓。等咱從梯子上下來，他們立馬圍了上去，你擠我我擠你，小身子蹭來蹭去，土坯地上的塵土都被踩得飛了起來。王小虎個子最高，扒著牆沿，手指著報紙標題，大聲念：“旅、歐、的、火、種！”唸完，轉頭問咱：“阿房叔，‘旅歐’是啥意思？是不是去歐洲旅遊呀？”

周圍的娃都笑了，李小梅捂著嘴，細聲細氣地用山東話說：“小虎哥，不是旅遊，阿房叔前兒個說過，是去歐洲傳播革命道理呢。”她梳著兩條小辮子，辮梢沾了點草葉，是路上蹭的。

“還是小梅說得對！”咱走過去，摸了摸李小梅的頭，又指著標題跟娃們說：“‘旅歐’就是在歐洲的意思，這些革命同志在歐洲給華工弟兄、留學生講革命的道理，就像咱在這兒給你們講課一樣，把革命的火種傳到那兒去了。”

張小栓踮著腳，小手扒著牆，眼睛盯著“火種”倆字，小聲問：“阿房叔，火種是啥？是灶膛裡的火苗嗎？能傳到那麼遠的歐洲去？”他說話時，小眉頭皺著，像是在琢磨火苗咋能飛那麼遠。

“差不多是這意思，但又不一樣。”咱蹲下來，跟娃們平視，用最樸實的話解釋：“灶膛裡的火苗能燒飯取暖，革命的火種能讓咱工農弟兄醒過來，知道要團結起來鬧革命，過上好日子。這火種不用風颳，不用人背，靠的是嘴講、靠的是字寫，你看這報紙上的字，就是把火種傳過來的道道兒。”

娃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又把目光挪回報紙上。有的用小手指著字，一筆一劃地跟著描；有的湊得老近，鼻子都快貼到牆上去了；還有的轉頭跟身邊的小夥伴小聲嘀咕，陝北話、河北話、山東話混在一塊兒，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麻雀。

王小虎突然拍了下手，大聲說：“俺知道了！這報紙上的字就是革命的火種！俺們認會了這些字，就能把火種傳給俺爹孃，傳給更多的人！”他說著，還拉了拉身邊的張小栓，“栓栓，咱趕緊認！認會了咱也當‘傳火人’！”

張小栓使勁點頭，從布包裡掏出一塊小石子，在地上比劃著“旅”字，嘴裡唸叨著：“旅、旅、歐……”小石子在地上劃出淺淺的痕跡，他卻學得格外認真。

“哎？這上面還有王京岐同志的名字！”李小梅突然指著報紙末尾，細聲細氣地說。她眼睛亮，一下子就找到了上集咱跟他們說過的通訊地址。

娃們都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，王小虎還特意踮起腳尖，大聲念：“法、國、裡、昂……王、京、岐、收！”唸完，轉頭問咱：“阿房叔，這就是歐洲的地址嗎？寫封信真能送到那兒去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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