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八年六月的深夜，月亮躲進了厚雲後頭，連半顆星星的影子都尋不見。村西頭的渠水“叮咚叮咚”淌著，像誰在夜裡敲碎了細瓷碗，把這夜襯得越發靜。咱盤腿坐在炕桌前，面前攤著要抄的稿子——是周先生從北平帶來的，整理的全是旅歐華工的苦難事兒，要寄給上海的同志，再轉往法國遞到王同志手裡，讓他知道，國內的佃農跟海外的華工，苦根是緊緊連著的，疼也是一處疼。

油燈芯子挑得細細的，光焰小小的一團，剛夠照亮炕桌上的半張稿紙。筆桿是槐木做的，被咱攥得溜滑，剛在硯臺裡蘸滿墨，筆尖就沉得往下墜。咱深吸一口混著麥秸香的夜氣，壓了壓心裡頭的亂勁，筆尖剛落在紙上，寫下“旅歐華工，佃農之後”六個字，身後就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。

“阿房哥，俺沒攪著你抄稿吧？”二柱子從被窩裡探出頭，眼睛眯成一條縫，河北腔裹著濃濃的睏意。這娃怕咱一個人熬著孤單，非要跟咱擠在一個炕上，說好了能幫著研墨、遞紙，結果熬不住先睡了過去。

“沒攪，快睡。”咱回頭瞅了他一眼，月光從窗紙縫裡鑽進來，照在他臉上，睫毛上還掛著點眼屎，“等俺抄完這一段，就叫你起來幫俺晾紙。”二柱子含混地“嗯”了一聲，腦袋一歪又睡沉了，嘴角還微微翹著，許是夢見他叔在法國吃上熱乎的白麵饅頭了。

咱把心思重新拽回稿紙上，一筆一劃地往下抄。“昔時在家為佃，地主盤剝；今日赴歐為工，洋商欺壓。歲歲勞作，不得一飽；日日奔波，難有一安。”這些字像針尖似的，扎得咱眼睛發澀。抄著抄著，眼前就浮起了李大叔的笑臉——李大叔是咱陝西本地的佃農，租著地主家的三畝薄田，去年天旱得地裡裂了縫，收成連三成也不夠，地主卻帶著狗腿子上門逼租，是互助組的鄉親們湊了糧食幫他渡了難關。他接過糧袋時，滿臉的皺紋都堆在一起，笑得像個剛吃了糖的娃，陝北話說得打顫：“多虧了大夥，俺全家才算沒餓死。”

筆尖猛地頓了頓，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小團黑。咱又想起李大叔給地主扛活的模樣，三伏天裡，日頭毒得能曬掉皮，他光著脊樑，脊樑上的汗珠子像斷了線的串珠，順著肋骨往下滾，地主卻坐在老槐樹下的涼棚裡喝茶，還時不時扯著嗓子罵他幹活慢。那時候的李大叔，臉上哪有啥笑臉？眉頭皺得像擰成的繩疙瘩，連話都懶得說一句。

“唉……”咱輕輕嘆口氣，把筆擱在硯臺邊，伸手去夠灶臺上的油壺。油燈裡的油己經下去了大半，光焰也暗得發灰。這是今晚頭一回添油，菜籽油是張大媽給的，是她自己種的油菜榨的，亮堂不說，還帶著股清清爽爽的油香。油壺嘴對準燈碗，“滴答、滴答”幾滴清油墜進去，燈芯子的光“騰”地一下就亮了，把炕桌照得明晃晃的，連紙頁上的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
添完油，咱搓了搓發麻的手腕，重新拿起筆。剛寫了兩行，院門外突然傳來一聲狗叫，是村東頭的老黃狗，許是見了夜貓子在牆頭躥。這聲狗叫把二柱子驚醒了，他揉著眼睛坐起來，抓起炕桌上的粗瓷碗，喝了一口涼綠豆湯，河北腔還帶著剛睡醒的黏糊勁：“阿房哥，抄了多少了？俺幫你研研墨吧，讓你歇口氣。”

“不用，你再睡會兒。”咱把硯臺往他跟前推了推，“實在睡不著，就幫俺盯著點墨，別讓它幹了。”二柱子點點頭，拿起墨錠在硯臺裡慢慢轉著圈，磨得“沙沙”響。墨汁的清香混著菜籽油的香味，在屋裡慢慢散開。他一邊磨，一邊小聲念著稿紙上的字：“佃農之苦，苦在無地；華工之難，難在無依……”念得磕磕絆絆，卻格外認真。

念著念著，二柱子的聲音就低了下去，帶著點哽咽：“俺娘以前也是佃農，在河北老家租地主的地種，收了麥子，大半都要交租，剩下的夠吃個半飽就不錯了。俺和俺弟小時候，冬天連條完整的褲子都沒有，只能裹著破麻袋片取暖。”他吸了吸鼻子，“後來俺爹被地主逼得累死了，俺娘帶著俺們逃到這兒，遇上你和張大爺，才算有了口安穩飯吃。”

咱停下筆，瞅著二柱子。這娃的手細細瘦瘦的，研墨的時候，手腕子輕輕發抖。咱想起去年冬天，二柱子穿著張大媽給縫的舊棉襖，在麥場裡幫著拾麥穗，小臉凍得通紅，鼻尖上掛著冰碴子，卻笑得歡實：“阿房哥，有棉襖穿，有饃吃，比在老家強百倍！”那笑臉，跟李大叔接過糧食時的模樣一樣，都帶著對好日子的盼頭，亮得晃眼。

“所以咱才要好好抄這稿子。”咱拍了拍二柱子的肩膀，陝北話說得沉沉的，“王同志在法國帶著華工鬧革命，咱在國內把佃農的苦都寫下來，讓更多人知道，不管是國內的佃農，還是海外的華工，都不能再被這麼欺負下去。這筆桿，就是替咱工農說話的刀槍。”

二柱子點點頭，研墨的勁頭更足了，墨錠轉得飛快。咱重新拿起筆，接著往下抄。“互助組立，佃農有靠；僑胞抱團，華工有腰。”抄到這兒，眼前又浮起了小魯的笑臉。小魯是山東來的漢子，他爹也是佃農，被地主逼得跳了井，他跟著同鄉逃到咱這兒，一進村子就加入了互助組。上次麥收，他分到了屬於自己的頭一茬麥子，抱著麥捆蹲在地裡，哭得稀里嘩啦，臉上卻掛著笑，山東話說得鏗鏘有力：“俺終於有自己的糧食了！俺爹要是能看見，該多高興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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