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八年六月的深夜，麥場裡的蛙聲歇了大半，只剩幾隻性子烈的還在“呱呱”叫，把村西頭的渠水都襯得更靜了。咱盤腿坐在炕桌前，油燈芯子挑得老高，光焰“突突”跳著，把窗紙上的麥秸紋照得一清二楚，連落在窗臺上的槐樹葉影子，都像印在紙上的小巴掌。

炕桌上攤著的不是尋常信紙，是周教授今傍晚從北平捎來的油印本——王京岐同志寫的《旅歐黨務建設綱要》。紙頁泛黃發脆，邊角被翻得捲了毛，油墨味混著周教授菸袋裡的煙油味，還有炕頭麥秸的幹香味，攪在一起，聞著比啥都讓人踏實。

“阿房哥，真要抄一整晚？”二柱子坐在炕沿的小馬紮上，懷裡抱著他叔的舊棉襖，眼睛揉得通紅。這娃從周教授進門就跟著守著，連晚飯都沒吃踏實，就盼著咱念綱要裡的話，盼著能聽見他叔在法國的光景。

“得抄，一字不落都抄下來。”咱把毛筆在硯臺裡轉了圈，墨汁是剛研的，稠得掛筆，“周先生說，這綱要裡寫的都是王同志給旅歐工農找的出路，抄下來貼在槐樹下，鄉親們都得看看；寄給法國的華工，他們更得看看——有人在替他們琢磨生計，有人在盼著他們團結。”

二柱子點點頭，從布包裡掏出那個磨得起毛的小本子，又把半截鉛筆攥緊了：“俺幫你念，你寫得快。俺識的字少，唸錯了你別笑俺。”說著就湊到油燈下，手指點著綱要的第一行，河北腔帶著點怯生生的認真：“旅、歐、黨、務、建、設、綱、要……王京岐著。”

“沒錯，念得好。”咱笑著應他，筆尖落在抄紙的格子裡，“接著念，一段一段來。”油燈的光映在二柱子臉上，他睫毛上沾著點燈花灰，像落了層細雪，可眼睛亮得很，比油燈芯子還亮——那是盼著親人能過好日子的光。

“一、旅歐之要，在於工農……”二柱子念得慢，遇到不認識的字就頓住，手指在紙頁上劃來劃去。咱也不急，就等著他，手裡的毛筆在硯臺邊輕輕磕著。窗外的風捲著槐樹葉飄過窗紙，影子晃了晃，二柱子下意識地往油燈前湊了湊，生怕風把光吹滅了。

抄到第三頁的時候，二柱子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，念得也格外慢：“……旅歐工農，背井離鄉，非為苟活，實為求生。然洋商盤剝，工頭欺壓，食不果腹，居無定所，縱有一身力氣，難換半升糙米……”他念著念著就哽咽了，手指按在紙頁上，指節都泛了白，“阿房哥，這寫的就是俺叔啊。他上次寄信說，在法國挖煤，一天干十五個時辰，還不夠買兩個黑麵包。”

咱手裡的筆頓了頓，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小團黑。想起開春時二柱子收到他叔信的模樣，娃抱著信在槐樹下哭了半宿，說叔的手被煤矸石劃得全是口子，連筷子都快握不住了。咱拍了拍二柱子的肩膀，陝北話說得沉：“所以才要抄這綱要，王同志寫這些話，就是要給你叔這樣的人撐腰。接著念，後面就有辦法了。”

二柱子抹了把臉，吸了吸鼻子，接著往下念。油燈芯子“噼啪”爆了個燈花，濺在炕桌上，燙出個小黑點。咱盯著紙上的字，一筆一劃地寫，手腕子都酸了，可越寫越有勁——這些字不是空話，是王同志在法國踩著泥、挨著罵，給咱工農摳出來的活路。

“……關注旅歐工農生計，推動僑胞團結——此為旅歐黨務之根基。”當二柱子唸到這句時，咱猛地停住筆，抬頭看他。娃也正看著咱，眼睛裡含著淚，卻笑了：“阿房哥，這話聽得俺心裡暖烘烘的，跟俺娘給俺縫棉襖似的。”

“不是像，是真暖。”咱把毛筆擱在硯臺上，指著紙上的字，“‘關注生計’，就是讓你叔他們能吃上熱飯，手上的傷能用上藥；‘推動團結’，就是讓華工們抱成團，洋老闆再敢扣工錢、打罵人，咱就一起跟他鬧。這不是棉襖，是給咱工農硬邦邦的腰桿。”

二柱子把小本子攤開，在空白頁上一筆一劃寫：“關注生計，推動團結。”字寫得歪歪扭扭，有的筆畫還出了格，可每個字都透著股狠勁，像是要刻進紙裡。“俺要把這八個字寄給俺叔，讓他貼在工棚的牆上，讓所有華工都能看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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