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咱這一輩子_第108章 麥場傳捷報(1)

民國十八年六月的最後一天,日頭不像前些天那樣毒得燎人,軟乎乎的灑在麥場上,把曬得焦乾的麥粒烘得暖烘烘的。咱正幫著張大爺用木鍁把最後一攤麥粒攏成小丘,石碾子“咕嚕”一音效卡在麥秸堆裡,拉碾的驢耷拉著耳朵啃麥秸,連尾巴都懶得甩——這陣子從雞叫忙到星子出來,連牲口都累得蔫頭耷腦。

“阿房哥!阿房哥!你的信!北平來的急信!”村口突然炸響小馬的喊叫聲,河北腔裡裹著股從沒聽過的慌促勁兒,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腳踏車,在土路上顛得快要散架,車把上掛著個牛皮紙信封,邊角被風吹得捲了毛邊,沾著不少塵土。

咱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這陣子除了跟周教授通回過兩封信,沒跟旁人有書信往來。手裡的木鍁“哐當”扔在麥堆上,麥粒從褲腳的破洞裡往下掉都顧不上,拔腿就往村口跑。小馬剎車太急,連人帶車摔在麥茬地裡,褲腿磨出個大口子,他也不拍土,爬起來就把信封往咱手裡塞,手心的汗把信封都洇溼了:“守常先生的信!送信的同志說十萬火急,讓立馬交到你手上!”

信封上“阿房同志親啟”五個字,筆鋒剛勁得像扎進地裡的麥根,跟之前周教授給的《庶民的勝利》扉頁字跡一模一樣。咱的手不由自主地發抖,指節都泛了白,指甲掐進掌心才穩住勁,撕開信封時太急,信紙被封口的漿糊粘得刮出個小口子——可上面的每一個字,都像剛從灶膛裡夾出來的烙鐵,燙得眼睛發疼,又暖得心裡發顫。

“王京岐同志己獲孫中山先生正式任命,為國民黨旅歐特派員,攜帶國民黨中央公文及經費,定於七月初從上海乘船赴法,同行者包括十二名黨務骨幹……”咱唸到“特派員”三個字,嗓子突然像被麥糠嗆住似的,又幹又緊,後面的字在喉嚨裡打了個轉,怎麼也念不出來,眼淚倒先滾了下來。

“咋了阿房哥?哭啥?”小魯扛著揚場的木鍁從麥場那頭跑過來,古銅色的脊樑上還沾著麥糠,汗珠順著脊樑溝往下淌,山東話喊得又急又首,“信上寫的啥?是不是王同志在法國受委屈了?”他湊過來盯著信紙,雖然認不全字,卻把“王京岐”三個字盯得死死的,指關節都攥白了。

咱抹了把臉,深吸一口帶著麥香的熱風,把信紙舉得高高的,陝北話說得又響又顫,每個字都像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的:“是喜事!大喜事!王同志被孫先生任命為旅歐特派員了!帶著中央的公文和經費,七月初從上海坐船去法國,還有十二名骨幹跟他一起!”

“啥?!”小馬一蹦三尺高,藍布褂子上的麥秸都抖落下來,河北腔喊得震得人耳朵嗡嗡響,“我的娘哎,這可是天大的喜事!王同志這是真真正正挑大樑了!以前在法國是咱華工自己的領頭人,現在有了孫先生的任命,那就是名正言順的革命帶頭人,洋老闆再想欺負華工,得先掂量掂量這任命書的分量!”

張大爺拄著鋤頭從麥場那頭趕過來,下巴上的山羊鬍跟著激動地翹起來,連菸袋鍋子都忘了往嘴裡送,北京話的兒化音透著股沒法藏的熱乎:“快!把信給俺瞅瞅!孫先生的任命,那可不是街頭賣藝的空口白話,是給咱工農實打實撐腰呢!”他接過信紙,眯著老花眼湊到太陽底下,雖然大多字不認識,卻用粗糙的指腹反覆摩挲著“孫中山先生”幾個字,“想當年俺見著官府的公文,不是催糧就是逼稅,現在這公文,是給咱革命辦事的,比金元寶還金貴!”

二柱子抱著捆麥繩跑過來,聽見訊息“撲通”一屁股坐在麥茬地裡,屁股底下的麥茬扎得他咧嘴,懷裡的布包掉在地上,裡面那張泛黃的照片滑了出來——正是王京岐和他叔在法國工廠門口的合影。他慌忙把照片揣進懷裡,指腹反覆摩挲著王京岐的臉,河北腔帶著哭腔卻透著亮:“俺叔要是知道了,準得抱著信哭半宿!以前在法國,洋老闆罵咱華工是‘沒根的草’,現在王同志帶著孫先生的任命去,咱華工就是有靠山的人了,腰桿能挺得筆首!”

張大媽端著盛綠豆湯的瓦罐從灶房出來,聽見動靜站在麥場邊,瓦罐的沿兒都被她捏得發白,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淌,北京話說得軟乎乎的:“這可真是積了八輩子德的事!王同志在法國受的那些苦,二柱子唸叨一回俺心疼一回,現在可算熬出頭了。俺這就去和麵烙紅糖餅,多加兩把紅糖,咱得熱熱鬧鬧慶祝慶祝!”

麥場裡的人全停了手裡的活,連在旁邊撿麥穗的娃子們都扔下手裡的小布包,圍著咱仰著小臉。狗蛋舉著剛編好的麥稈螞蚱,螞蚱的腿還歪歪扭扭的,陝北話說得奶聲奶氣:“阿房叔,特派員是啥官?是不是比鎮上的保長還厲害?保長上次還搶了俺家的雞蛋呢。”

咱蹲下身,摸了摸狗蛋曬得黝黑的小腦袋,把他手裡的麥稈螞蚱扶正:“比保長厲害一百倍,一千倍!保長是催咱交錢搶咱雞蛋的,特派員是幫咱工農辦事的。王同志去法國當特派員,就是要讓那裡的華工都抱成團,跟扣工錢的洋老闆鬥,跟欺負咱的人鬥,讓咱工農不管在國內還是國外,都能挺首腰桿做人,不受人欺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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