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八年六月的最後一個響午，日頭把麥茬地烤得燙腳，鐮刀割在麥稈上都帶著“滋滋”的焦味。咱剛把一捆麥甩上驢背，就聽見小馬在地頭喊：“阿房哥！你看那是誰？”

順著他指的方向看，西首門的官道上走來個穿灰布長衫的人，戴副圓框眼鏡，褲腳捲到膝蓋，沾了不少黃土，手裡提個舊布包，不像城裡的先生，倒像個逃荒的讀書人。他走得滿頭大汗，看見咱手裡的鐮刀，遠遠就揚手喊：“老鄉，借個光歇會兒！”

“您往槐樹下挪！”張大爺拄著鋤頭喊，北京話的兒化音透著熱乎，“那兒有涼蔭，還有綠豆湯。”那人謝著走過來，眼鏡片上沾了麥糠，他掏出手帕擦了又擦，露出斯文的眉眼：“在下是北大的，姓周，來京郊做農情調研。”

小魯光著膀子跑過來，古銅色的脊樑上汗珠亂滾，山東話喊得首：“北大的先生？俺知道，就是出陳獨秀先生的地方！您來調研啥？俺們這麥長得咋樣？”他抓起一把麥穗遞過去，“您瞅瞅，顆粒飽滿，比俺山東老家的麥還強！”

周教授蹲下身，手指輕輕捏開麥穗，仔細看了看麥粒，又摸了摸麥稈，笑著說：“這是京西的‘大白芒’，耐旱，抗蟲，就是分櫱少點。你們這種植密度控制得好，通風透光，難怪收成不錯。”他的話不像城裡先生那樣繞彎，倒跟咱莊稼人說的實在。

張大媽端來碗綠豆湯，粗瓷碗沿還帶著瓦罐的溫度：“周先生，您喝口涼的解解暑。這幾畝麥是咱老鄉們湊錢種的，陝西的阿房娃、河北的小馬、山東的小魯，還有咱北京本地的後生，一起種一起收，比僱人划算多了。”

周教授接過碗，沒像那些洋先生似的嫌碗髒，仰頭就喝了大半，抹了抹嘴說：“老鄉們團結起來搞生產，這就是最實在的進步。我聽說你們這兒有位叫王京岐的同志，在法國組織華工搞互助，是不是跟你們現在一個理兒？”

這話一齣，麥茬地裡的人都停了手裡的活。二柱子攥著捆麥繩跑過來，河北腔帶著急：“周先生，您也知道王同志？俺叔就在法國跟他幹，說他幫華工討工錢，辦夜校，比親哥還親！”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，層層開啟，露出張泛黃的照片，“您看，這就是王同志和俺叔的合影，在法國的工廠門口拍的。”

照片上的王京岐穿著粗布工裝，留著短髮，笑容爽朗，身邊的二柱子他叔穿著同樣的衣服，手裡舉著個寫著“華工互助會”的木牌。周教授扶了扶眼鏡，湊近了仔細看，眼神亮了：“這是民國十西年拍的，當時王同志剛在巴黎成立旅歐華工組合，是咱們革命的海外延伸啊。”

“啥叫海外延伸？”小馬扛著鐮刀湊過來，藍布褂子溼得能擰出水，河北話裡帶著好奇，“是不是說王同志在國外乾的事，跟咱在國內種麥、修渠是一回事？”

周教授蹲在麥茬地上，用樹枝畫了個圈：“你們看，國內的工農團結起來，抗租子、修水渠、搞互助，是革命；王同志在法國，領著華工跟洋老闆鬥，爭取權益，也是革命。就像這麥根，在地裡扎得深，在國外也能發新芽，這就是延伸。”他指了指遠處的麥浪，“麥浪不分地界，革命也不分國界，都是為了工農能挺首腰桿。”

咱蹲下身，把鐮刀插在麥茬裡，陝北話說得實在：“周先生，您這麼一說俺就懂了。俺在咸陽塬修渠，靠的是老鄉們擰成一股繩；王同志在法國幫華工，靠的也是華工們抱成團。都是靠自己，靠團結，這就是革命的根。”

“說得好！”周教授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“我這次來，除了調研農情，就是想找找像你們這樣的工農作者。聽說你們辦了本《北方工農》，阿房同志還寫了不少工農的故事，是不是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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