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一年的五月中旬，北平的日頭剛過晌午就毒得像燒紅的烙鐵，柏油路被曬得發黏，粘住了不少行人的鞋底子。咱揣著月娥從咸陽塬捎來的新麥種，布包都被磨得起毛，邊角還沾著點塬上的黃土——那土摻著麥香，聞著比北平城裡的煤煙子舒坦。一腳踏進北大圖書館的門，老槐樹葉稠得能濾住日頭，館裡涼絲絲的，比咱村那孔朝南的老窯洞還得勁。

管理員老李頭正趴在櫃檯上補賬本，老花鏡滑到鼻尖，筆尖蘸著的墨汁差點滴在賬本上。他聽見咱的腳步聲，頭都沒抬就喊：“阿房啊，又是來查農書？你那麥種的事有眉目沒？”

“還沒呢李叔。”咱把麥種布包往櫃檯上一放，指關節敲了敲包角，“咸陽塬今年的蚜蟲比往年兇，月娥來信說，有些麥子剛抽穗就被啃得只剩稈子，俺得再查查《農政全書》，看看老法子管用不。”說著就伸手去夠借書牌，指頭上的繭子磨得木頭牌“沙沙”響——這是在塬上扛鋤頭、揚麥場練下的，硬得像塊老榆木疙瘩。

老李頭這才抬起頭，用袖口擦了擦老花鏡，從櫃檯底下翻出一本油印刊物，封皮上印著“勞動週刊”西個黑體字，油墨味還新鮮著。“你別光盯著老古董看，這個你拿去瞧瞧。”他把刊物往咱手裡一塞，指節敲了敲封面，“最近總見你查農工的資料，這上面有篇短文，寫的就是你常打聽的那個王京岐，專門說他在上海關注工人權益的事，比你翻那些線裝書對路。”

咱趕緊接過來，封皮有點糙，紙頁是粗製的毛邊紙，卻透著股子熱乎氣。剛翻開第一頁，就聽見門口傳來“咚咚”的腳步聲，跟咱村過年時擂鼓似的，震得門簾都晃。不用看就知道，是棗莊來的張大山那愣娃——全北大就他扛著石鎖上課，走哪兒都帶著股子莊稼漢的憨勁。

“阿房哥！可把你給尋著了！”張大山扛著個青石雕的石鎖就闖進來，粗布褂子被汗浸得貼在脊樑上，釦子崩開兩顆，露出結實的胸脯。他那棗莊話吼得整個圖書館都顫：“沈文從上海捎來的訊息，比俺村趕廟會唱大戲還熱鬧！”

“噓——你個愣頭青！”老李頭趕緊從櫃檯後探出身，手指頭往嘴邊一豎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“這是圖書館，不是你棗莊的打穀場！再咋呼，俺真把你攆出去，讓你抱著石鎖在太陽底下曬著！”

張大山趕緊捂住嘴，甕聲甕氣地賠笑，後腦勺的辮子都晃悠：“對不住對不住，俺這不是急嘛。”他把石鎖往門後一靠，“咚”的一聲，青石板地磚都裂了道細縫——這石鎖是他從棗莊帶來的，足有三十斤，天天扛著在操場轉圈圈，說練出力氣好跟欺負華工的洋鬼子拼命。

“你先別咋呼，俺這兒有好東西。”咱把《勞動週刊》往他眼前一晃，“李叔剛給的，上面寫著王京岐同志的事。”

張大山眼睛一下子亮了，伸手就搶，手指頭跟鐵鉗似的：“真的？快讓俺瞧瞧！俺棗莊有個老鄉在上海紗廠當工，前陣子來信說，廠裡的洋老闆扣工錢，還是王同志去幫著理論才要回來的。”他湊過來，頭都快碰到咱的肩膀，粗黑的眉毛皺著，看得格外認真，嘴裡還唸唸有詞：“‘王京岐同志於上海紗廠考察，見工人每日勞作十西時辰，所得工錢僅夠買半袋糙米，當即與廠方交涉……’俺的娘哎，這洋鬼子也太黑了！”

咱剛要說話，就聽見閱覽區傳來“啪”的一聲，是竹椅子被拍響的聲音。不用看就知道，是湖北來的鄒默——那夥計性子烈，跟漢口碼頭的縴夫似的，一點就著。“搞麼子喲！這洋鬼子簡首不是人！”鄒默的湖北話又快又脆，像打快板似的，他擼起袖子，露出胳膊上的疤——那是在碼頭跟欺壓工友的工頭打架留下的，像條暗紅色的小蛇，“俺爹在漢口碼頭扛活的時候，也被洋老闆坑過，拉了半個月的貨，最後就給了兩個銅板，還被狗腿子踹了一腳！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河北來的趙二柱從懷裡掏出銅菸袋鍋，煙荷包是他娘繡的，上面繡著枝野菊花，還掛著個小銅鈴，一搖就“叮鈴”響。他剛摸出火摺子，就被旁邊浙江來的沈文一把按住：“圖書館不讓抽菸，要抽去外頭！你這菸袋鍋一燎，把這刊物燒了咋辦？”

趙二柱趕緊把菸袋鍋攥在手裡，菸絲都撒了些在藍布衣襟上，保定話說得激動：“您猜咋著？俺爹的拜把子兄弟就在上海的鐵廠幹活，上次來信說，王同志去他們廠的時候，還幫著工人寫了請願書，把‘要工錢、要休息’這幾個字寫得明明白白，洋老闆看了都怵！”他說著就摸了摸脖子上掛的銅哨子——那是他爹在鐵路上用的，遇到危險就吹哨子，銅皮都磨得發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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