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咯俺們湖南也能出份力。”張春生把地上的樹枝撿起來,在手裡折成兩段,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“俺們農會有不少會寫字的先生,俺回去跟他們說,讓他們幫忙抄錄,一天就能抄幾十份。俺們還能把文章裡的故事改成小調,唱給鄉下的鄉親們聽,這樣連老太太都能記住王同志的名字。”他說著就哼起了湖南的山歌調子,把“王京岐”三個字編了進去,雖然詞不成句,卻透著股子熱鬧勁。
“俺們河北捐油墨和紙張!”趙二柱拍著胸脯說,菸袋鍋都從懷裡滑了出來,“噹啷”一聲掉在地上。“俺爹在京漢鐵路上認識不少工友,他們攢了些銅板,本來是想買點藥的,俺跟他們說說,他們肯定願意捐出來買油墨紙張。工人的事就是俺們的事,這點錢算啥,比俺們鐵路上的道釘還結實。”他說著就撿起菸袋鍋,在鞋底上磕了磕,把撒出來的菸絲抖回去。
“俺們山東有的是力氣!”張大山扛起石鎖,在原地轉了個圈,“俺們去校園裡貼傳單,誰要是敢撕,俺就用這石鎖跟他理論理論。俺棗莊的老鄉常說,‘有理走遍天下,無理寸步難行’,王同志做的是有理的事,俺們就得護著。”他說著就把石鎖往肩上一扛,昂首挺胸的,像個守護莊稼的稻草人。
陳永興從竹籃裡拿出一摞信封,還有一沓郵票,都是南洋的樣式:“俺們廣東的同鄉會在海外有不少聯絡,俺把抄好的文章寄給南洋的華工,讓他們也知道國內有這樣的好同志。南洋的華工跟歐洲的華工一樣苦,他們要是知道了,肯定也會支援王同志,說不定還會捐些錢和物資過來。”他說著就把信封擺好,在每個信封上都寫上“南洋華工同鄉會收”,字跡雖然不算好看,卻一筆一劃都很認真。
“我們北平也不能落下。”那榮慢悠悠地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長衫,把褶皺都拍平了,“我爺認識不少國子監的老秀才,還有些旗人裡的教書先生,他們雖然年紀大了,卻都盼著國家好。我去跟他們說說,讓他們幫忙潤色文章,再寫些跋語,這樣文章就更有分量,那些讀書人手軟,看了肯定會動心。”他說著就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,上面記著幾個老秀才的名字,還有他們的專長。
咱看著弟兄們一個個摩拳擦掌的樣子,心裡頭跟燒了炭火似的暖。咱從懷裡掏出月娥捎來的麥種,往桌上一撒,金燦燦的麥種滾了一桌,像撒了一地的金子。“俺們陝西捐麥種!”咱指著那些麥種說,“這些是咸陽塬上最好的‘火麥’,抗蟲耐旱,撒在地裡就能長。俺們把麥種跟抄好的文章一起寄出去,告訴各地的鄉親們,不管是工人還是農民,只要咱們心往一處想,勁往一處使,就像這麥種一樣,春天撒下去,秋天就能收滿倉。”
“好主意!”沈文高興地拍了拍手,眼鏡都差點掉下來,“阿拉把麥種裝在信封裡,再附上一張小紙條,寫著‘麥種代表希望,革命終將豐收’。這樣鄉親們一看就明白,比說多少大道理都管用。”他說著就拿起一粒麥種,放在陽光下照著,麥種的紋路清晰可見,像刻滿了希望的符號。
老李頭端著個粗瓷茶壺走過來,壺嘴冒著熱氣,白霧嫋嫋的。他給每個人面前的粗瓷碗都倒了半碗茶水,茶水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,卻透著股清香,飄得滿桌都是。“你們這些娃,都是好樣的。”老李頭嘆了口氣,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,像曬乾的橘子皮,“俺年輕的時候在天津的洋行當學徒,見過不少在洋行裡幹活的華工。有回一個山東老鄉扛箱子,腳一滑摔了,箱子裡的玻璃碎了,洋老闆就讓人把他拖到碼頭邊,跟扔垃圾似的,連口飯都不給。那時候要是有王同志這樣的人,他也不至於落得那樣的下場。”
“李叔,您也跟俺們一起幹吧!”張大山拉著老李頭的胳膊,語氣格外懇切,“您在圖書館裡,能接觸到不少學生和先生,幫俺們宣傳宣傳,比俺們瞎跑管用多了。”
老李頭笑了,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,像開了朵花:“俺這老頭子,別的本事沒有,幫你們看看攤子,守守刊物還是能行的。你們去忙,圖書館裡有俺呢,誰要是敢來搗亂,俺就用這茶壺砸他的腦袋!”他說著就把粗瓷茶壺往桌上一放,“咚”的一聲,壺蓋都跳了起來。
咱把《勞動週刊》重新拿起來,翻到那篇寫王京岐的文章,大聲唸了起來,陝北話帶著股子土腥味,卻格外有力量:“‘王京岐同志曰:勞工者,天下之根本也。今觀工人之苦,食不果腹,衣不蔽體,吾心泣血。吾當以畢生之力,為勞工爭權益,為百姓謀福祉,雖粉身碎骨,亦在所不辭!’”
“雖粉身碎骨,亦在所不辭!”弟兄們異口同聲地喊了起來,聲音震得圖書館的窗戶紙都“沙沙”響,連外面的老槐樹都晃了晃,落下幾片葉子。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,照在桌上的麥種和《勞動週刊》上,金光閃閃的,像撒了一地的希望。
那天下午,咱和弟兄們在圖書館裡忙到了日頭落山。沈文和那榮負責抄錄文章,鄒默和張春生負責畫畫和刻版,趙二柱和陳永興負責裝信封、貼郵票,張大山則扛著石鎖,在圖書館門口守著,防止有人來搗亂。咱呢,就把麥種一粒一粒地裝進信封裡,每裝一粒,就想起咸陽塬上的麥浪,想起月娥在地裡勞作的身影,想起鄉親們圍著麥堆笑的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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