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/咱這一輩子/第71章 北大牆外的麥香(1)
咱這一輩子_第71章 北大牆外的麥香(1)

一九二二年五月的北平,風總算軟和下來,沒了冬末的刀子勁,刮在臉上不扎人了,還帶著城牆根下槐樹花的甜氣,吸一口都潤到肺裡。咱叫張阿房,爹是咸陽城裡開糧店的,後來遭了劣紳算計,糧店沒了,俺就跟著李大釗先生來北平求學,在北大旁聽過倆月課程了。先生總說“既要揣著工農的苦,也要裝著天下的理”,這話俺記在心裡。每日天剛矇矇亮,俺就從沙灘紅樓旁的學生宿舍鑽出來——宿舍裡擠著七個弟兄,山東的張鐵柱、河北的趙二柱、浙江的沈文、湖北的鄒默、湖南的張春生、廣東的陳永興,還有個北京本地的滿族兄弟那榮,俺們都喊他“小北京”。出了宿舍沿護城河往學校走,路上盡是活氣,挑擔子的菜販嗓子亮,喊著“黃瓜——頂花帶刺的脆黃瓜”;穿長衫的先生夾著書本趕路,鞋底子敲在石板路上“嗒嗒”響,跟廟裡的木魚似的。小北京總說這聲響“比護國寺的京韻大鼓還提神”,俺們都笑他離不了北平的調調。

五月三號這天,日頭剛爬過城牆頭,金晃晃的光潑在北大禮堂的青磚牆上,把磚縫裡的青苔都照得透亮,綠瑩瑩的像撒了層碎玉。咱剛走到禮堂外的老槐樹下,就瞅見個漢子——蹲在石碾子旁,菸袋鍋子叼在嘴裡沒點著,對著腳邊的麻袋唉聲嘆氣。他穿件打補丁的粗布短褂,褲腳捲到膝蓋,露著沾黃土的腿肚子,泥漬都幹成了殼。那麻袋是陝北常見的粗麻布,邊角磨得發毛,上面“咸陽義倉”的字樣雖模糊,可咱一眼就認出來——準是咱陝西來的鄉黨。

“老鄉,遇著難處了?”咱湊過去,一開口就是地道的咸陽話,帶著塬上的土腥氣。那漢子猛地抬頭,眼睛“唰”地亮了,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,菸袋鍋子“吧嗒”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:“哎呀,可算見著鄉黨了!”他操著榆林米脂的硬話,比咱咸陽話衝些,“俺叫王栓柱,從米脂來的,給北平的陝西會館送糧,順帶捎了袋麥種——這北平潮氣太邪乎,再捂幾天,麥種就得發虛芽。可俺瞅遍了,就這老槐樹下有塊乾地,石碾子沉得像灌了鉛,俺一個人挪不動,麥種攤不開,急得俺心口疼。”

咱繞著石碾子轉了圈,這碾子是青石灰岩的,磨得光溜溜的,碾盤邊緣都起了包漿,估摸著得有三百來斤——以前是附近農戶碾場用的,後來學堂擴地,就留在這兒當擺設了。“別愁,倆陝西漢子,還挪不動塊石頭?”咱挽起袖子,露出胳膊上練出的腱子肉,在咸陽塬上扛過石碑、抬過碌碡,這點力氣不算啥。王栓柱也來了勁,搓了搓手上的老繭,指節捏得“嘎嘣”響:“中!咱陝西娃從小在黃土坡上摔打,有的是蠻力,喊著號子準能挪開!”

咱倆蹲在石碾子兩側,肩膀頂緊碾盤,喊的是陝北打夯時的老調子:“一呀麼一,使勁提;二呀麼二,別掉勁兒;三呀麼三,齊發力!”粗聲粗氣的號子撞在青磚牆上,反彈回來都帶著勁兒。石碾子“嘎吱”一聲,像老驢打響鼻似的動了,磨得光滑的碾盤在石軸上轉了半圈,壓得底下的青磚都微微發顫。挪開碾子,露出底下平整的青石板,石縫裡連草都沒長,正好曬麥種。王栓柱解開麻袋口的麻繩,一股麥香“呼”地飄出來——是咱咸陽塬的老品種“紅芒麥”,顆粒飽滿得像小元寶,皮上裹著層細細的白霜,都是去年秋收時挑剩下的頂好籽實。

“這麥種金貴得跟元寶似的!”王栓柱拿木鍁把麥種攤開,木鍁把是棗木的,被他攥得油光鋥亮,“俺家老婆子戴著老花鏡,在油燈底下篩了三遍,挑的都是顆粒最大的,說‘北平的日頭暖,曬透的麥種回去種,苗能躥半人高’。俺們米脂那地方,土薄得能看見石頭,雨水比油還金貴,全靠這麥種活命。去年遭了大旱,井都幹了,俺們村餓死三口人,有個娃才五歲,臨死前還喊著要吃糜子餅。這麥種要是再壞了,俺真沒法跟鄉親們交代。”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,裡面是幾塊乾硬的糜子餅,“鄉黨,你嚐嚐,俺老婆子烙的,放了點鹽,扛餓。”

咱接過糜子餅,咬了一大口,餅子幹得掉渣,卻越嚼越香,帶著咸陽塬黃土的味道,是咱從小吃到大的滋味。正嚼著,身後就傳來一串雜七雜八的喊聲,不用回頭就知道是宿舍的弟兄們來了。“阿房哥!可找著你了!”打頭的是山東的張鐵柱,膀大腰圓,扛著把新磨的木鍁,嗓門比打夯的號子還響,“小北京說看見你在這兒幫老鄉幹活,俺們哥幾個一合計,課都不上了,來搭把手!”他身後跟著河北的趙二柱,揣著個粗布包,裡面是剛買的窩頭,“您猜怎著?俺路過衚衕口買的,熱乎著呢,老鄉墊墊肚子。”浙江的沈文走在中間,斯斯文文的,手裡卻拎著個竹篩,“阿拉浙江曬稻種都用這個,篩掉碎粒,麥種更乾淨。”湖北的鄒默性子急,己經擼起袖子衝過來,“搞麼子喲,磨磨蹭蹭的,俺來搬碾子!”湖南的張春生、廣東的陳永興和小北京那榮也跟在後頭,手裡都帶著傢伙什。

張鐵柱一膀子頂開李鐵柱,抓起一把麥種掂了掂,“俺們山東棗莊種麥,比這金貴!石磙子得用棗木軸的,曬種要‘早曬頂露、午曬頂光’,不然苗長不壯。”他說著抄起木鍁,動作比王栓柱還熟練,麥種在他手下鋪得勻勻的。趙二柱開啟布包,把熱窩頭遞給王栓柱,“老鄉,先墊墊,俺們河北保定也種麥,去年收成還行,就是苛捐雜稅太重,到手的糧食沒剩多少。”沈文把竹篩放在石碾子上,小心翼翼地篩起麥種,“阿拉老家種水稻,篩種要三遍,麥種雖糙,道理是一樣的——好種才能出好苗。”鄒默蹲在一旁幫著撿麥種裡的小石子,“俺們湖北種麥少,種稻多,可不管種啥,都是莊稼人的命根子。俺爹常說,‘籽好一半谷,苗好一半收’。”

有倆人搭手,麥種很快攤成金晃晃的一片,鋪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滿地碎金子。日頭越升越高,曬得人後背發燙,汗珠子順著脊樑骨往下淌。王栓柱從麻袋裡掏出個水葫蘆,葫蘆皮曬得發黑,外面刷的桐油都裂了紋。他灌了一大口,又把葫蘆遞給咱:“這是俺從米脂帶來的井水,裝在葫蘆裡涼絲絲的,解乏。”咱接過葫蘆喝了一口,水帶著葫蘆的清香,順著喉嚨滑下去,瞬間涼快了不少。

“老鄉,陝西會館送糧不是有專門的腳伕嗎?咋輪著你跑這趟遠路?”趙大河一邊翻麥種,一邊問。王栓柱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罵道:“別提那些龜孫腳伕!被城裡的劣紳收買了,每次送糧都剋扣一半,說‘北平的糧價貴,得抽成’。俺們會館的管事氣不過,說‘還是自家老鄉可靠’,就派俺來了。俺這趟來不光送糧,還想給村裡的後生尋條活路——米脂土薄,沒地種的後生一大群,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。”他往咱身邊湊了湊,壓低聲音:“鄉黨,俺在會館聽人說,你在咸陽辦了個工農支部,專幫著咱莊稼人、手藝人辦事?俺們米脂的老鄉,都盼著有個撐腰的人呢。”

咱剛要開口,就見小北京那榮領著幾個穿學生裝的年輕人往這邊走,他身上的藍布褂子漿得筆挺,馬褂釦子是黃銅的,透著滿族人家的講究。“阿房哥,給你帶幫手來啦!”他一開口就是地道的京腔,“這是俺同班的張春生,湖南來的;還有陳永興,廣東的,他倆聽說有陝西老鄉曬麥種,特意跟來看看。”張春生戴副眼鏡,說話帶著湘音,軟乎乎卻有勁兒,“張大哥,你們這麥種真飽滿,比俺們湖南的稻種還沉實。俺們那兒種水稻,曬種得在竹簸箕裡攤開,曬三天,還要時不時用手翻,讓每粒稻種都沾著日頭氣,發芽率才高。”陳永興穿著粗布短衫,操著粵語腔的官話,“俺們廣東種麥少,種稻多,可莊稼人的理都一樣——籽是根,苗是魂。”

“周先生,你們是去禮堂聽演講?”咱問。周明遠點了點頭,推了推眼鏡:“是啊,今天有上海總工會的同志來講工人運動,都是實打實的經驗,錯過可惜。你們要是有空,一起聽聽?”咱搖了搖頭:“不了,這麥種是老鄉的命根子,得有人盯著。”王栓柱連忙擺手:“鄉黨,你們去聽!俺一個人能行,就在這兒守著,蒼蠅都飛不走一粒。”

“沒事,咱輪流守。”李鐵柱拍了拍胸脯,把粗布褂子往肩上一搭,“俺先在這兒盯著,你們去聽,聽完了換俺。俺早就想聽上海工人是咋跟資本家斗的,學了經驗回去,跟俺們鐵路上的弟兄們好好說道說道,讓他們也學學人家的硬氣。”趙大河也附和:“中,就這麼辦!張兄弟你跟周先生去,俺在這兒陪著老鄉,順便問問米脂的收成,俺們河北也有不少種麥的,能互相學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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