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/咱這一輩子/第70章 北京城裡的那盞燈(1)
咱這一輩子_第70章 北京城裡的那盞燈(1)

一九二二年三月的咸陽塬,風還帶著冬末的刀子勁,刮在臉上生疼,可土坡上的草芽己經偷偷拱破了凍土層,嫩黃的尖兒沾著晨霜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。咱要去北京見李大釗先生,這事兒前兒個在支部會上一透底,月娥當晚就把紡車搬到了火塘邊,連夜給咱縫新的青布褂子。針腳密得能防住塬上的穿堂風,領口還繡了個極小的鐵錘子,藏在衣襟邊,不細看壓根瞅不出來——這是她的心思,要讓黨牢牢記在咱心口上,走多遠都不跑偏。

動身那天雞還沒叫頭遍,老槐樹下就蹲了個黑影,是王老漢。他提著個粗布包,菸袋鍋子在黑夜裡一明一暗,煙味混著糜子餅的焦香飄過來,勾得咱肚子首叫。“阿房,這是俺婆姨後半夜烙的糜子餅,撒了點鹽,抗餓。”他往咱手裡塞包時,指節上的老繭蹭得咱手心發疼,“布包是俺閨女陪嫁的粗布縫的,耐造。路上遇著兵痞別慌,他們見了穿粗布的就盤查,你就說去北京拉洋布的貨郎,這餅子是自個兒的口糧,別露怯。”

月娥牽著她那匹老騾子從坡下走上來,騾子背上的褡褳塞得鼓鼓的,裡面是給先生帶的禮——一小袋新磨的糜子面,細得能過籮,還有女工們攢了半月織的粗布,布紋緊實。“這布耐穿,先生冬天做棉襖正好,比城裡的洋布暖和。”她幫咱系褡褳時,凍得發紅的指節在青布上捏出幾道印子,“支部的事你放寬心,俺跟子洲盯著,大山天天帶著後生們在學堂周圍巡邏,劉老財那夥人敢來搗亂,先過他的開山鎬這關。”她忽然往咱懷裡塞了個小布包,裡面是枚磨得發亮的銅紐扣,“這是俺爹留下的,他當年跟地主拼命時就揣著。你帶著,路上遇著難處,去北平天橋找王老三,就說‘糜子熟了’,他就知道是自家人。”

張大山扛著開山鎬站在坡底,藍布褂子搭在肩上,後背上的汗珠凍成了白霜,像撒了層鹽。“阿房哥,俺知道你不讓送遠,可這鎬頭你得拿著。”他把鎬頭往咱手裡塞,鎬柄被他攥得包了漿,還帶著他手上的汗味,“路上遇著劫道的,這玩意兒比啥都管用。你跟先生說,俺張大山的開山鎬早磨快了,啥時候要打地主分田地,俺第一個衝上去,不皺一下眉頭!”他嗓門大得像炸雷,驚得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,震得坡上的碎雪簌簌往下掉,落在他磨破的鞋尖上。

咱騎著月娥的老騾子,順著黃土坡往下走。這騾子通人性,蹄子踩在凍土上“噠噠”輕響,生怕顛著咱。回頭看時,老槐樹下的人影還戳著不動——王老漢的菸袋鍋子在風裡閃著火星,月娥的花頭巾像一團燒得旺的火,張大山舉著鎬頭朝咱喊“早去早回”,聲音順著風飄過來,撞在黃土崖上響。騾子蹄子把咱的心思踩得紮實——這趟北京,不是咱一個人的事,是咸陽塬上百十條工農的盼頭,肩上的褡褳沉得很,裝的是整個西北的火種。

從咸陽到西安府,再坐火車去北京,前前後後要走十多天。那鐵皮火車哐當哐當晃得人頭暈,硬木板座位硌得屁股發麻,坐久了連腿都木了。同車廂有個河北貨郎,挑著的擔子上掛著“針頭線腦”的布幌子,一口河北腔繞得咱首樂。“您猜怎著?瞅您這打扮,是去北平做買賣的?”他往咱身邊湊了湊,從褡褳裡摸出顆包著糖紙的硬糖,“嚐嚐,洋人的玩意兒,甜得能粘住牙。”

“俺去見個先生,討點讓咱莊稼人過好日子的法子。”咱把王老漢的糜子餅掰了一半給他,餅子還帶著點餘溫,“嚐嚐咱咸陽的糜子餅,比城裡的白麵饅頭抗餓,嚼著有勁兒。”他咬了一大口,腮幫子鼓得像含了顆棗,“嘖,這餅子忒地道!俺河北老家也種糜子,就是沒你們陝西的香,土不一樣,味兒就差著意思。”他跟咱嘮起家常,說他在北平天橋有個固定攤位,旁邊挨著個修鐵路的山東漢子,“那夥計叫李鐵柱,棗莊來的,手巧得能把斷了的鐵軌接起來,就是脾氣爆,見著欺負人的就紅眼,上次還把搶東西的兵痞揍得滿地爬。”

正說著,車廂那頭突然吵起來,是個穿黑褂子的兵痞,正搶一個老太太的包袱,老太太哭著拽著不放,被他推得一個趔趄。李鐵柱的名字剛落音,就見個高個子漢子“騰”地站起來,兩步跨過去一把攥住兵痞的手腕,一口山東話喊得震天響:“俺娘嘞!你他孃的欺負老嬤嬤算啥本事?”他胳膊上的肌肉繃得像鐵塊,“俺們鐵路工人天天在鐵軌上賣命,掙倆錢夠買窩窩頭就不錯,你倒好,光天化日搶東西,信不信俺把你扔下車,讓你嚐嚐鐵軌的滋味!”

咱趕緊湊過去,一眼就認出這是王老三提過的李鐵柱——他左胳膊上有個月牙形的疤,是去年修鐵路時被燙的,王老三說過這記號。兵痞見他人高馬大,咱和幾個乘客又圍過來幫腔,嘴裡罵罵咧咧的,手卻鬆了。李鐵柱幫老太太撿起包袱,拍掉上面的灰,聲音軟了點:“大娘,您別怕,有俺在,沒人敢動您一根手指頭。”他回頭看見咱,眼睛“唰”地亮了,“你是陝西來的張阿房?王老三兄弟跟俺提過你,說你在咸陽辦了個工農支部,槓賽來!俺早盼著見你這樣的硬骨頭了!”

一路上有了李鐵柱作伴,倒也不寂寞。他跟咱講山東鐵路工人的苦,洋人拿著皮鞭抽人,資本家把工錢扣得只剩零頭,“俺們也想抱團反抗,可就是沒個領頭的,沒個章程,像沒頭的蒼蠅亂撞。”他攥著拳頭,指節捏得發白,骨節都突出來了,“你跟李大釗先生彙報的時候,一定幫俺們問問,啥時候黨能到山東來?給俺們工人撐撐腰,俺們不怕死,就怕沒奔頭!”咱趕緊掏出月娥給的小本子,用木炭筆把他的話記下來——這本子是粗麻紙訂的,邊角都磨捲了,上面記著支部黨員的名字,記著誰家缺糧、誰家娃病了,現在又多了山東工友的盼頭。

到了北平城,比咱在咸陽聽說的還熱鬧。街上穿長衫的先生、穿洋裝的小姐來來往往,黃包車鈴“叮鈴”穿梭,腳踏車的鐵輪子碾過石板路,“嘩啦”響。李鐵柱熟門熟路把咱領到天橋,遠遠就看見王老三蹲在攤位後給人縫鞋底,針腳又密又勻。他抬頭看見咱,立馬把針線一扔,站起來喊:“張兄弟,可把你盼來了!俺這幾天天天在這兒瞅,就怕錯過你!”他拉著咱往旁邊的小衚衕走,“先生住得不遠,就在沙灘紅樓附近,那兒都是進步學生,安全得很,兵痞不敢隨便去查。”

王老三的住處是個小雜院,院裡堆著些貨箱,上面蓋著油布,他婆姨正帶著娃在臺階上納鞋底,線軸在手裡轉得飛快。見了咱就笑著起身:“快進屋暖和暖和,炕剛燒過,熱乎著呢!俺剛熬了小米粥,就等著你來吃。”屋裡陳設簡單,一張木板床,一張舊桌子,桌上擺著盞油燈,燈芯挑得很亮,牆上貼滿了油印的《嚮導》週報,邊角都用漿糊粘牢了。“先生昨天還問起你呢,說咸陽的支部是西北埋的第一顆火種,得好好護著,別讓風吹滅了。”王老三給咱倒了碗熱水,碗是粗瓷的,豁了個口,“你先歇腳,喝口熱水暖暖身子,俺這就去給先生報信,保準比兔子跑得還快。”

下午日頭偏西的時候,王老三領著李大釗先生來了。先生穿著件灰色長衫,袖口磨得發亮,卻洗得乾乾淨淨,戴著副圓框眼鏡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沒有一根亂的,看著特別溫和,像咱村學堂裡的先生,卻又比先生多了股子讓人踏實的勁兒。他一進門就快步過來,握住咱的手,他的手很暖,很有力,把咱一路上的寒氣都驅散了。“阿房同志,一路辛苦了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聽得人心裡亮堂,“咸陽的訊息我己經透過王老三知道一些了,但我更想聽聽你親自講,講一講咱工農弟兄的日子,講一講支部的每一件事——那些藏在針腳裡、鎬頭下的真事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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