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一會兒，她抬起頭，眼裡的猶豫少了些，多了些堅定，“俺……俺想試試，要是記不住，俺就用土塊在地上畫，畫個開山鎬代表張大山，畫個梭子代表俺自己，畫個筆代表李子洲，這樣就不會記錯了。”她的聲音雖然不大，卻很清晰，“俺就是怕給黨添麻煩，要是幹不好，你們可得提醒俺。”

“咋不行？”張大山剛從外面找麻石回來，肩上扛著兩塊磨平的麻石，聽見月娥的話，“咚”地把麻石放在地上，震得窯頂的土都掉了點，他嗓門大，嚇得窗臺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，“你帶著女工跟紗廠掌櫃斗的時候，嘴皮子比誰都利索，把掌櫃的假賬本都翻出來了，當著全作坊女工的面念，把他罵得啞口無言，那時候咋不說不行？”

他走過來，拍了拍月娥的肩膀，力氣大得讓月娥晃了一下，“互助會的賬你記得比先生還清楚，誰領了多少糧、誰欠了多少布，一筆一筆都在心裡裝著，比賬本還準，上次張老栓少領了半鬥糧，你都記著，第二天一早就給他送過去了，連他自己都忘了，這心細勁兒誰有？”

他拍了拍胸脯，藍布褂子上的塵土都飛了起來，“再說了，有俺呢！你要是記不住，就喊俺，俺的記性雖說不如你，可你說一遍俺就能記個大概，你要是要跑腿送信，俺隨叫隨到，就算是半夜三更，俺也能摸著黑去。誰要是敢挑你毛病，說你不認字，俺的開山鎬第一個不答應！俺張大山就認你這個組織委員！”窯裡的人都跟著點頭，王老漢磕了磕菸袋鍋子，把菸灰彈在火塘裡，“月娥丫頭，俺信你，你比俺家婆姨還心細，俺這老糊塗蟲上次忘吃郎中開的藥，還是你提醒的，黨員的事你準忘不了。”

王老三也附和道：“月娥妹子，俺在河北見過不少女同志，都沒你這般心細，你肯定能行。”月娥的臉更紅了，卻不再推辭，她拿起桌上的針線，開始給褂子縫釦子，“那俺就試試，要是幹不好，你們可別嫌俺笨。”張大山哈哈大笑，“咋會嫌你笨？咱都是莊稼人，學啥都慢，慢慢學就會了，俺以前連開山鎬都拿不穩，現在不也耍得溜？”他說著就拿起開山鎬，在地上比劃了兩下，動作熟練，“啥本事都是練出來的，組織委員這活兒也一樣。”

正說著，李子洲揹著油印機進來了，油印機是鐵做的，沉得很，他累得滿頭大汗，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眼鏡片上，全是哈氣，他用袖口擦了又擦，還是看不清，乾脆把眼鏡摘下來，用乾淨的衣角擦。他的棉袍是前年做的，袖口磨破了，露出裡面打補丁的襯裡，補丁還是用不同顏色的布拼的，青一塊紫一塊，一看就是他婆姨的手藝——他婆姨是個節儉人，啥都捨不得扔，連他穿破的襪子都要拆了補在襯裡上。

“阿房同志，宣誓詞和支部章程都油印好了！”他把一摞紙放在桌上，紙上的字跡清晰，油墨香混著紙漿味，聞著就讓人精神，“我當宣傳委員，以後就負責給鄉親們講黨的道理，把《共產黨宣言》編成順口溜，‘共產黨，愛工農，打倒地主享太平；互助會，辦學堂，娃們讀書亮堂堂’，保證娃們都能背下來，連王老漢都能哼兩句。”他拿起一張章程，指著上面的字，眼鏡滑到了鼻尖上，他用手指推了推，“俺還把開會時間、聯絡暗號都寫清楚了，暗號就用‘糜子熟了’代表‘支部開會’，‘布織好了’代表‘有緊急情況’，都是咱工農天天見的東西，外人聽不懂，就算被盤問了也不怕。”

他還特意在章程上畫了小圖，怕不識字的黨員看不懂，比如“糜子熟了”下面就畫了一束金黃的糜子，“布織好了”下面畫了一匹粗布。“俺編順口溜的時候，還跟王老漢商量了，他說‘享太平’不如‘不受窮’接地氣，俺琢磨著也對，就改成‘打倒地主不受窮’了，你瞅瞅咋樣？”他把順口溜念給咱聽，聲音裡帶著期待，“還有，俺油印的時候，特意多印了幾十份，讓王老三挑貨郎擔的時候，順便分給周邊村的鄉親，讓他們也知道咱黨來了。”他的手指上沾著油墨，黑黢黢的，怎麼擦都擦不掉，“這油墨質量不好，容易掉色，俺下次讓王老三從北平捎點好的來。”

咱看著屋裡的人，心裡熱乎得像揣了個小火爐，暖得發燙。張大山是扛鋤頭的硬骨頭，開山鎬耍得溜，跟地主拼命時眼睛都不眨，去年周扒皮搶糧，他第一個衝上去，用開山鎬把狗腿子的扁擔都打斷了，自己也捱了一刀，卻愣是沒鬆手；月娥是織粗布的巧媳婦，心細如髮，把女工和娃們都當自家親人，誰有難處她都主動幫，上次女工王秀蓮生娃，她守了三天三夜，端水餵飯，給娃洗尿布，比親姐妹還親，王秀蓮感動得哭了好幾回。

李子洲是握筆桿的文化人，肚子裡有墨水，卻不擺架子，跟鄉親們蹲在炕頭就能聊半天，用土話講革命道理，把“無產階級”說成“咱受苦的工農”，聽得鄉親們點頭稱讚，說“李先生講的咱都懂”；還有王老三這樣從北平、河北趕來幫忙的夥計，挑著貨郎擔走南闖北，幫咱傳遞訊息、運送物資，好幾次都冒著生命危險，在城門口被兵痞搜身，硬是把油印的報紙藏在貨郎擔的夾層裡，從來沒喊過苦。這就是咱黨的根基，是黃土裡長出來的硬茬子，風颳不倒，雨淋不壞，就算被踩進泥裡，也能憑著一股子勁鑽出來，長出綠油油的苗。窯外的雪還在下，雪花飄落在窗紙上，慢慢化成水，順著窗欞往下淌，在窗臺上積成一小灘水。

可咱知道，這雪下得越厚，開春的莊稼就長得越壯，咱的支部也一樣，現在紮下根，開春就能枝繁葉茂，長出能為工農遮風擋雨的枝葉，讓每一個受苦的人都能有盼頭。屋裡的火塘燒得正旺，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通紅，笑聲、說話聲混著柴火的噼啪聲，組成了最動聽的聲音。

晌午時分，太陽總算掙破了雲層，把暖光灑在黃土坡上，雪開始化了，土路上泥濘不堪，一腳踩下去就是一個深窩，泥水濺得褲腳都是，卻擋不住鄉親們的腳步。老槐樹下擠滿了人，男女老少來了足有上百號，有扛著鋤頭的後生，有抱著娃的婆姨，還有拄著柺杖的老人，連塬東頭的瞎子張都來了，他雖然看不見，卻讓孫子牽著，說要聽聽黨的聲音。石碑己經立好了，用西塊磨平的麻石墊著，埋進凍土裡半尺，穩如泰山，張大山還用鐵鍬把周圍的土夯實了，踩上去硬邦邦的。碑前擺著月娥繡的黨旗，紅得像團火，鐮刀錘頭的圖案在陽光下亮得晃眼——這面黨旗，她用了三斤紅絲線，是託王老三從北平捎來的，繡壞了兩副針，夜裡油燈熬幹了三盞，手指被扎得全是小窟窿，血珠兒滴在紅絲線上，她就說這是工農的血，要繡在黨旗上。

黨員們都穿著新縫的粗布褂子，胸前的小錘子格外顯眼，一個個腰桿挺得筆首，比過年穿新衣裳還精神。王老漢端著碗雞血酒過來，酒碗是粗瓷的，豁了個口，卻擦得乾乾淨淨，碗沿都發亮，“喝了這碗酒，就是過命的弟兄！往後跟著黨幹，刀山火海都不皺眉頭！誰要是叛黨，天打雷劈，不得好死！”他的聲音沙啞，卻透著一股子決絕，這碗酒，是他殺了自家唯一的公雞泡的，那雞是他婆姨孵了半天才孵出來的，平時捨不得殺，連蛋都捨不得吃，攢著給娃換糖吃，今兒卻毫不猶豫地殺了，說要給支部助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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