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二一年十月的北平，風己經帶了刀子味，刮在臉上像陝北塬上的酸棗刺，又疼又燥。咱揣著磨得發亮的銅菸袋鍋，煙鍋沿兒都包了漿，是俺爹傳下來的念想。站在北大紅樓的石階上，褲腳還沾著咸陽塬的黃土——這土是上月臨走時，月娥用粗布包了塞給俺的，說“帶著咱塬上的土，到哪兒都踏實”，洗了三回都沒褪乾淨，風一吹，還能聞到糜子地的腥氣。

“阿房同志，李先生在裡頭等你呢！”林靜從門裡探出頭，齊耳短髮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，髮梢沾著點碎雪星子。她南方口音軟乎乎的，像咱塬上剛蒸好的黃米糕，“各路人馬都到齊了，山東的礦工、河北的貨郎、上海的紗女工，都攥著小本子等著，就盼著聽你講陝西的門道。”

咱攥了攥懷裡的菸袋，銅煙鍋硌得手心發緊，不是怕，是激動——咱一個種糜子的莊稼漢，褲腿上還沾著泥，竟能站在北大的地界上，給全國的工農弟兄講經驗。這不是俺張阿房的臉面，是黨給咱咸陽塬鄉親們的臉面，是咱莊稼人腰桿硬了的證見。

會議室在紅樓二層，木樓梯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響，跟咱村那口老磨盤轉起來一個聲兒。推開門，滿屋子的人，煙霧繚繞得像趕廟會的戲臺子。靠窗的八仙桌旁，李先生穿件洗得發白的灰長衫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正跟個戴禮帽的先生說話。見咱進來，他趕緊站起來招手，布鞋在地板上蹭出輕響：“阿房，快過來坐，這是北大的陳教授，專門研究工農問題的，盼你盼了好幾天了。”

咱趕緊走過去，雙手在褂子上使勁蹭了蹭——出門前月娥剛給補的補丁，針腳是她最拿手的“玉米針”，比著糜子葉的形狀縫的，密得能防耗子鑽。“陳教授好，俺是陝西咸陽塬的張阿房，就是個種莊稼的，嘴笨，說不來文話。”

陳教授扶了扶圓框眼鏡，鏡片後的眼睛笑成了條縫，伸手過來握俺的手，他的手軟乎乎的，不像俺的全是老繭：“張同志客氣了，你們陝西的工農運動，可是給全國立了塊好牌子。李先生天天在課堂上講，說‘要懂工農，得聽工農自己說’，今天可算盼著正主兒了。”

咱剛挨著板凳坐下，後脖梗就被一隻硬邦邦的手拍了一下，力道大得能把糜子稈拍折。“阿房哥！可算見著你了！”抬頭一瞅，是山東的李二柱，臉上的煤灰印子比上次在火車上還深，連耳後根都沾著黑，就牙是白的，“俺嘞個娘哎，俺哥在開灤給俺捎信，說你在陝西把地主治得服服帖帖，俺們工友都把你當榜樣哩！你講的法子，俺們都用炭條記在礦壁上了！”

“二柱兄弟，你咋也來了？”咱拍著他的胳膊，硬得像老槐樹根，指節上的老繭能刮下煤末，“礦上的事咋樣？那黑心礦主還敢扣工錢不？”

“託你的福！”二柱咧著嘴笑，露出兩排白牙，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，裡面是卷皺的煙紙，“俺們照著你說的，找了三個敢跟礦主叫板的老礦工，偷偷在井下拉了互助會。上次礦主想扣俺們半個月工錢，俺們三十多個工友攥著礦鎬不幹活，他沒法子，乖乖把錢給結了！這不，李先生叫俺來取經，說讓俺把陝西的法子帶回山東，讓全開灤的工友都挺起腰桿！”

正說著，門口傳來“咚”的一聲響，是撥浪鼓的聲兒。一個挑著掉漆貨郎擔的漢子擠進來，擔子一頭的木匣子裝著針黹線腦，另一頭掛著糖塊，撥浪鼓上的紅綢子都磨出了毛邊。“張兄弟在這兒呢！可把俺找著了！”河北貨郎王老三嗓門亮，肩上的褡褳晃悠著，裡面的銅錢叮噹響，“俺們河北滄州那旮旯，地主比周扒皮還黑，租子收得忒狠！鄉親們都念叨你，說等你講完，俺們就照著陝西的樣，立農會、辦互助會，再也不受那窩囊氣！”

李先生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，輕輕敲了敲桌沿，“當”的一聲，屋裡立馬靜了下來。“諸位同志，今天請大家來，不是開座談會，是來聽真經驗的。”他的目光掃過全場，落在每個人沾著風霜的臉上，最後停在俺身上，“陝西的工農運動，不是喊出來的，是幹出來的。阿房同志是親歷者，也是組織者，下面就請他給大夥講講，咱西北的工農，是咋抱成團、硬起來的。”

咱“騰”地站起來，褂子下襬掃過板凳，帶起一陣風。滿屋子的眼睛都落在俺身上，有礦工的、貨郎的、女工的，跟曬糜子的時候頭頂的太陽似的，暖烘烘的。“俺沒啥文化，學堂門都沒進過，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話。今天就給大夥講些咸陽塬的真事兒，都是咱莊稼人、做工人生生經歷的，比啥大道理都實在。”

“先說說俺們的互助會。”咱往菸袋鍋裡裝煙，是王老漢給的旱菸絲，揉得碎碎的，勁大得能嗆出眼淚，“去年開春，咸陽塬遭了春旱，糜子種下去半個月沒下雨，地裡裂的口子能塞進拳頭，連草根都曬焦了。王老漢家的糧缸見了底，缸底的老鼠都跑了，他兒媳婦抱著剛滿月的娃坐在窯門口哭，聲音啞得像破鑼，說‘與其餓死，不如帶著娃去逃荒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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