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俺們那兒的女工，以前也受氣，寶雞紗廠的掌櫃黑心，扣工錢、打耳光都是常事，有個女工因為織錯了一寸布，被掌櫃的用尺子打破了頭。”咱說，“月娥領頭辦分會的時候，才三個女工敢來，都低著頭，怕被掌櫃的報復。後來月娥帶著她們，先找掌櫃的理論，掌櫃的罵‘女人家懂啥’，還想動手。月娥就喊來互助會的弟兄，把紗廠的門堵了，說‘不把扣的工錢還回來，不賠禮道歉，就別想開工’。僵持了兩天，掌櫃的沒法子，乖乖把工錢還了，還給被打的女工磕了個頭。訊息一傳開，第二天就來了二十多個女工，把分會的棚子都擠滿了。”

“現在女工分會比農會還熱鬧。”咱笑著說，“她們自己湊錢辦了個織布坊，用紗廠剩下的邊角料織布，織的布比城裡的還結實，顏色也正，賣給鄉親們，價錢比城裡便宜一半。賺的錢一部分分了，讓女工們給娃買件新衣服；一部分捐給學堂，娃們的書包、課本，都是她們織的布做的，上面還繡著‘好好學習’的小字，針腳雖不整齊，卻格外好看。”

“俺回去就跟上海的女工說！”林靜激動地站起來，鋼筆都差點掉在地上，她趕緊撿起來，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線，“讓她們也自己辦作坊，自己掙錢，腰桿才能硬起來！下次資本家再欺負人，就抱團跟他鬧，男人能做到的，女人也能做到！”

太陽偏西的時候，交流會才散，窗外的天色都暗了，衚衕裡傳來賣冰糖葫蘆的吆喝聲。李二柱拉著咱的胳膊，非要跟咱再聊聊礦上的事，他的手勁大，攥得俺胳膊都疼：“阿房哥，俺們礦上也想辦互助會，就是怕礦主派打手來鬧，那些人都帶著鐵棍，下手狠。你說咋對付他們？總不能光靠喊口號吧？”

“先跟礦上的警察套近乎，”咱給他出主意，拉著他坐在板凳上，“有些警察也是窮苦人家出身，爹孃老婆都在鄉下受窮，知道咱的苦。跟他們說，‘只要不幫礦主欺負人，互助會也保你們平安，以後你們回鄉，有啥難處儘管開口’。人心都是肉長的，他們不會真跟咱作對。再就是抱團，礦上有三百多工人，只要大家心齊，一人攥一根礦鎬，他再多人也不敢硬來——他能打十個，打不了一百個！”

王老三也湊過來，從貨郎擔裡掏出個油紙包，塞給咱：“張兄弟，這是俺們那兒的金絲小棗，比你們陝北的甜，核還小。俺回去就把你講的法子跟鄉親們說，開春就辦互助會，秋上就辦學堂，有啥難處，俺就給你寫信，地址俺記在煙盒紙上了，塞你包袱裡了。”他拍了拍俺的包袱，裡面的棗子硌得慌，卻暖乎乎的。

李先生送咱到紅樓門口，風更冷了，颳得臉上生疼，他把自己的灰長衫脫下來，披在咱身上，長衫上有股子墨水味，“阿房，你講得太好了，比那些教授講的都實在。各地的同志都聽進去了，都有了方向，這就是最大的收穫。”長衫有點大，套在俺身上晃悠，卻格外暖和。

“這都是鄉親們幹出來的，俺就是傳個話。”咱把長衫遞回去，李先生推了回來，俺只好攥著衣角，“李先生，俺也有個想法，以後讓陝西的農會跟各地的工農多聯絡，互相幫襯，山東礦上缺人，俺們就派弟兄去；河北農會缺糧，俺們就湊糧送過去，就像互助會一樣，全國的工農都成一家人。”

李先生眼睛亮了，握著咱的手，他的手溫暖又有力，“好啊！這正是黨想做的。你回去就跟農會的同志說，黨會支援你們，把西北的經驗印成小冊子，傳到全國去。工農運動不能各幹各的，要連成一片，像黃河水一樣，匯在一起，才能沖垮一切反動勢力，讓革命的火燎原整個中國。”

走在北平的衚衕裡，懷裡的菸袋鍋還暖著，王老三給的紅棗甜水都滲到了心裡。咱想起咸陽塬的老槐樹，樹洞裡還藏著農會的名冊；想起學堂裡娃們的讀書聲，像剛出芽的糜子苗，脆生生的；想起月娥她們織布的“咔嚓”聲，織出的布比陽光還暖。心裡的勁比灶膛裡的火還旺，燒得渾身都熱乎。

路過一個小飯館，掌櫃的正站在門口吆喝，“炸醬麵嘞！剛出鍋的！”香味飄得老遠，混著面香和肉香。咱想起上次李先生請俺吃的炸醬麵，粗瓷碗，麵條筋道，炸醬噴香，他說“黨是炸醬，工農是麵條，炸醬裹著麵條，才香，才頂飽”。現在俺明白了，全國的工農就是一碗麵，只要抱成團，跟著黨，再大的風浪也不怕，總有一天，都能吃上香噴噴的好日子。

回到住處，是間小土房，牆角堆著些柴火。咱掏出紙筆，紙是李先生給的，帶著點毛邊，筆是支舊毛筆，筆尖有點禿。給月娥寫回信，俺認字不多，好多字都是趙先生教的，歪歪扭扭的，墨水滴在紙上暈開，像咸陽塬的雨痕，可每一筆都寫得實在：“月娥，俺在北平挺好，李先生誇咱的互助會辦得好，全國的工農都要學咱的法子。學堂的事彆著急，黨給了經費，開春就能蓋新校舍，用磚壘牆，比土坯房暖和。狗蛋要是想俺，就讓他給俺寫信，俺教他寫‘革命’兩個字，寫得比趙先生還好……”

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，又圓又亮，跟咸陽塬的月亮一個樣，照得地上的影子都清清楚楚。咱知道，這只是開始，革命的路還長，會有很多難處，會有流血犧牲，可咱不怕。因為咱有黨，有全國的工農弟兄，有學堂裡的娃們，還有咸陽塬那片埋著希望的黃土，埋著咱的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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