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二一年九月的咸陽塬，糜子黃得流油，風一吹，成片的穗子晃得像給黃土坡蓋了層金毯子。咱把農會名冊縫在粗布褂子夾層裡，針腳比月娥納的鞋底還密，站在村口老槐樹下，腳邊的粗布包袱鼓囊囊的——裡面是月娥連夜烙的糜子面窩窩，用油紙裹了三層，揣在懷裡還暖著心口；王老漢塞的陝北紅棗，個個紅得像灶膛裡的火，咬開甜水能濺到嘴角；張鐵牛硬按給咱的兩個銀元，磨得發亮，說“北平城裡花銷大，買雙實誠鞋，別讓人家看扁咱莊稼人”。

“阿房哥，見著李先生你可得捎句話！”張大山扛著他那柄開山鎬，鎬頭把都攥出包漿了，送咱到渭河邊渡口時，山東腔喊得震得蘆葦蕩沙沙響，“就說俺張大山在陝西候著，黨啥時候要用人，俺一鎬頭能從咸陽塬挖到北平去！”

“放心，這話比糜子種還牢，俺準帶到。”咱拍他胳膊，硬得像老槐樹根，“村裡的事你多把舵，周扒皮要是再敢伸爪子搶糧，農會的弟兄們就把他的黑磚窯給掀了，讓他嚐嚐黃土埋脖子的滋味。”

月娥站在人群后頭，紅頭繩扎的辮子梢垂在胸前，眼睛紅得像剛摘的山櫻桃，手指頭絞著衣角，手裡攥著雙新做的黑布鞋，千層底納得針腳比篩子眼還密。“阿房哥，路上別貪睡，火車上三教九流的人都有，包袱別離身。”她踮著腳走過來，把布鞋塞進咱包袱最底下，“這鞋軟和，踩在北平的石板路上不硌腳，穿壞了俺再給你納，針腳保證比這次還密實。”

“知道了，你放寬心。”咱嗓子像被糜子面粘住，不敢看她的眼睛，“女工分會的事你多上心，紗廠的資本家要是再敢扣工錢、打姐妹，就按咱商量的來，聯合天津的王大姐，把機器停了，看他們喝西北風去。”

王老漢拄著棗木柺杖，顫巍巍挪過來，柺杖頭磨得溜光，他把菸袋鍋往咱手裡一塞，銅煙鍋磨得鋥亮：“這是俺攢了半年的旱菸絲，北平的菸捲貴得坑人，你帶著抽。見著李先生，一定跟他說，俺們咸陽塬的老骨頭，都盼著黨來給咱撐腰呢，哪怕拼上這條老命，也跟著黨幹！”

渡船的木槳拍著水面，艄公扯著嗓子喊“上船嘍——”，咱揮了揮手，轉身跳上船板，木船晃得咱差點趔趄。站在船頭回頭望，鄉親們還戳在老槐樹下，張大山把開山鎬舉得老高，月娥的紅頭繩在風裡飄，像團燒得旺的火苗。渭河水嘩嘩地流，帶著陝北的黃土味，也帶著咱心裡的牽掛，一路向東，往北平的方向奔。

從咸陽到西安，坐的是騾車，車軲轆碾在土路上，顛得咱骨頭縫都疼，後腰墊的糜子稈都被壓平了。到西安火車站時，天擦黑了，站裡擠得像裝了滿倉的糜子，有穿洋裝的洋人，戴禮帽的掌櫃，還有跟咱一樣扛著包袱的莊稼人，汗味混著塵土味，嗆得人首咳嗽。咱攥緊懷裡的黨員證，粗麻紙的硬邊硌得胸口發緊，這玩意兒比啥都金貴，是咱工農的腰桿。

買火車票時，售票員是個北平人，說話卷著舌頭：“到北平？五塊現大洋，三天三夜硬座，您扛得住不？”咱把張鐵牛給的銀元掏出來，又添上自己攢的三塊，銀元在手裡溫乎著。他數了數，“啪”地拍給咱一張硬紙片，上面的字模糊得像沾了泥水，咱小心折好，塞進菸袋鍋的布套裡。

火車開起來“哐當哐當”的，震得人耳朵嗡嗡響，座椅硬得像陝北的石板炕。咱旁邊坐個山東挖煤工，叫李二柱，臉上的煤灰印子都滲進皺紋裡了，說話跟張大山一個腔調，粗聲粗氣的：“俺去北平找俺哥，他在開灤挖煤，說北平有共產黨，專替咱工人出氣。”他瞅見咱包袱裡的糜子窩窩，喉結滾了滾，“俺娘也會烙這玩意兒，就是沒你這黃澄澄的，聞著都香。”

咱掰了半個窩窩給他，窩窩還帶著點餘溫：“嚐嚐，俺們塬上的糜子，日照足，比山東的糯乎。”他接過去，三口兩口就吞了，渣子掉在補丁摞補丁的褲子上，趕緊用手指頭沾起來塞進嘴裡。“俺聽說上海開了箇中共一大，真有這回事不？”他突然湊過來，眼睛亮得像礦燈。

“咋沒有！千真萬確！”咱拍著胸脯，聲音都拔高了，“俺們陝西咸陽塬的農會都立起來了，以後咱工人農民有黨撐腰，地主資本家再敢欺負人，咱就抱團把他們掀翻在地，踩上一腳！”

對面坐個河北貨郎，挑著的擔子上掛著撥浪鼓，紅綢子都磨白了，他聽見咱的話，趕緊把撥浪鼓往懷裡一揣，湊過來說：“兄弟，俺河北的鄉親都傳瘋了，說有黨替咱做主，可就是摸不著門路。你要是認識黨裡的人，給俺留個信兒，俺們也想成立農會，別再讓地主把糧都搶走了。”他的河北腔慢悠悠的，磨得發亮的鼓面顫了顫，“咚”地響了一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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