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1年的正月，北平的雪還沒化透，衚衕裡的冰稜子掛得老長，太陽一照，晃得人眼睛生疼。破廟裡的油燈剛添了油，棉門簾被風掀得“啪嗒”響，咱正給咸陽的月娥寫回信，筆尖剛蘸了墨，字兒寫得歪歪扭扭，可每一筆都用了勁——咱陝北人寫字，就像種糜子，得實誠。忽然聽見沈文頂著一腦袋雪撞進來，眼鏡片上蒙著層白霜，浙江口音都凍得發顫：“阿房，李大釗先生派人來接你！說有天大的要緊事，在陶然亭候著呢！”

咱心裡“咯噔”一下，攥筆的手都緊了，墨汁在信紙上洇出個小點兒。瞿秋白先生前陣子提過一嘴，說李先生正聯絡全國的工農代表，要在南邊聚頭議事，沒想到這差事真落咱陝北娃頭上了。張大山正圪蹴在灶門口磨他那把山東鐮刀，聽見動靜“噌”地蹦起來，鐮刀刃子在油燈下劃開冷光：“啥要緊事？是不是要跟地主老財開幹？俺跟你一塊兒去，劈柴挑水都中！”

“莫急莫急，”沈文掏出手絹擦著眼鏡片，霜氣化成水順著鏡腿流，“來的人傳李先生的話，讓你去上海開個革命大會，專門議全國工農運動的章程——李先生親自點的名，說你是西北工農的硬骨頭，最有發言權。”咱聽了這話，心裡頭又熱又慌，熱的是咱陝北工農的事能被李先生記著，慌的是咱嘴拙，怕到了上海說不清楚鄉親們的苦。

“上海？”趙二柱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，裡面是他攢了大半年的河北碼頭捐稅單子，紙頁都磨起了毛，眉頭皺得像老樹皮，“俺們碼頭那地界兒有老鄉去過，說資本家比地主還黑心腸，工人扛一天貨，連個雜合面窩頭都換不來。阿房哥，你去了可得給咱河北工友說句公道話，把差役刮錢的黑賬抖摟清楚！甭讓他們覺得咱北方工農好欺負！”

鄒默正往灶膛裡添柴，糜子粥在鐵鍋裡“咕嘟”冒泡，粥香混著煙火氣飄滿破廟，這味兒跟咱咸陽土窯裡的一個樣。她回頭擦了擦沾著灶灰的手，湖北話軟中帶剛：“俺給你縫了個棉墊，火車上的硬板凳硌得慌，墊著暖和。再給你裝兩斤炒糜子，餓了就嚼兩把，比上海那些甜膩膩的點心頂飽——俺特意多放了點鹽，省得你渴。”說著就去翻炕頭的粗布包袱，裡面還疊著件她補了又補的單褂。

小北京蹦蹦跳跳從外面進來，辮子上繫著的紅布條沾了雪，凍得硬邦邦的，京腔脆得像咬冰糖：“阿房哥，俺剛跑了趟郵局，問清了上海的信要走半個月才到。俺跟天橋打快板的夥計們說了，你去上海開大會，他們都託俺帶話——要是缺人搭把手，咱北平的學生立馬就上！”這娃說著就把腰間的快板解下來，“啪嗒”敲了兩下，倒是把咱的慌勁兒給敲散了些。

張春生揣著個油紙包一頭扎進來，湖南話辣乎乎的像剛出鍋的辣椒：“阿房，這是俺老家農會鬥地主的法子，都記在麻紙上了，你帶去上海給各地同志瞧瞧。咱湖南人鬥地主的狠勁，西北的鄉親們學去準管用——上次搶水渠，俺們一百多號人舉著鋤頭，把地主的民團嚇得尿了褲子！”他說著就拍胸脯，唾沫星子都濺到油燈上，“你要是鎮不住場，就提俺張春生的名！”

陳永興拎著個竹籃，粵語摻著官話，聽著熱乎得像剛蒸的叉燒包：“俺娘寄來的廣式臘肉，你帶上。上海人吃食偏甜，你吃不慣就蒸熱了配糜子飯，頂飽又養人。還有俺廣東工人的罷工章程，都抄在布上了，耐造，你給全國的同志都學學——咱罷工三次才漲的工錢，不容易！”他把竹籃往桌上一放，臘肉的油香混著糜子粥香，倒讓破廟多了些過年的味兒。

咱看著兄弟們忙前忙後，心裡暖得像灶膛裡的火炭。瞿秋白先生送的鋼筆揣在棉襖內襟，筆尖貼著心口窩，那是咱最金貴的物件；鄒默縫的棉墊塞進粗布包袱，炒糜子的焦香混著臘肉的油香，鑽進鼻子裡首發癢。張大山把他那把磨得鋥亮的鐮刀往咱手裡塞，木柄都被汗浸得發亮：“這刀俺用了三年，砍過地主的柴，護過鄉親的糧，你帶上。上海要是有不長眼的廝欺負你，咱陝西的夥計不能受這窩囊氣！”咱攥著鐮刀，木柄上的紋路硌著手，倒比啥都踏實。

“中！”咱把鐮刀別在腰上，拍了拍張大山的肩膀，“俺到了上海，一定把咱西北工農的苦水倒乾淨，把互助會的法子說透。你們在北平好好撐著互助會的攤子，等俺回來，咱一塊兒回西北，鬥地主，辦學堂，讓娃們都能念上書——咱陝北的娃，不能一輩子睜眼瞎！”

陶然亭的湖面上結著厚冰，踩上去“咯吱”響，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。李大釗先生穿著件灰布棉袍，領口磨出了毛邊，站在亭子裡迎著風，見咱來了，伸手拍了拍咱的肩膀，聲音像洪鐘似的：“張阿房同志，西北工農的事，你最有發言權。這次去上海，要把互助會的經驗說透，把工農的需求講實——全國的工農運動，缺不了西北這股子硬勁！”咱趕緊把頭上的羊肚子手巾緊了緊，這是月娥給咱縫的，沾著糜子香，見李先生得體面些。

咱把懷裡的《西北工農的苦與盼》手稿遞過去，那是咱熬夜改了三回的，紙頁邊緣沾著糜子殼，還有幾處被灶火燻黃的印子：“李先生，這是咱西北工農的實情，王老漢的棗木柺杖有多硬，李嬸的眼淚有多苦，都在上面了。俺嘴拙，不會說那些虛頭巴腦的，就會說實在的——就像咱種糜子，得把根紮在土裡才成。”

李先生翻著稿子，手指在字裡行間摩挲，點點頭：“說得好，工農的事，就得實在。到了上海，見著李達、李漢俊他們，不用拘束，放開了說——他們盼著聽西北的真情況，盼了好些日子了。”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火車票，還有幾塊用布包著的銀元，“路上小心，這錢夠你吃穿，別省著——咱工農的代表，不能讓人看輕了。”咱要推辭，李先生按住咱的手：“拿著，這是給鄉親們的念想，不是給你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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