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咱這一輩子_第52章 信上沾着糜子香,抗租贏了腰桿直(1)

1920年的臘月,北平的風颳得邪性,跟砂子裡摻了冰碴子似的,刮在臉上生疼。破廟裡的泥菩薩凍得裂了紋,咱把瞿秋白先生送的鋼筆揣在棉襖內襟,筆尖貼著心口窩,暖得像塊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炭火。張大山蹲在門檻上磨鐮刀,“嚓——嚓——”的聲響混著風聲,把破廟的冷清割得七零八落,鐮刀刃子磨得能照見人,映著他臉上凍出來的紅瘡。

“阿房哥,咸陽的糜子該進倉了吧?”張大山的山東腔裹著白氣噴出來,“俺爹這陣兒指定蹲在場院曬糧,菸袋鍋子一磕,準得罵地主家的狗腿子缺德帶冒煙。去年俺家的麥,就被他們多颳走兩鬥,俺爹追了二里地,鞋都跑丟了一隻。”

趙二柱正對著一堆捐稅單子唉聲嘆氣,河北話實誠得像土坯:“俺老家的麥子也打了,可差役跟地裡的螞蚱似的,一茬接一茬。剛入倉的糧,一半被他們颳去填了私囊。俺娘捎信說,缸裡只剩半缸紅薯,得摻著糠皮熬到開春,娃們夜裡餓醒,就舔炕沿上的霜碴子。”

沈文趴在木板桌上改稿子,浙江口音軟乎乎的,卻透著股咬勁:“莫急,等咱的文章再發幾期,全國的人都來幫工農,那些差役地主保管不敢這麼橫。”他的眼鏡片上結了層薄霜,擦了又起,指節因為握筆太久,凍得發紫。

鄒默在灶上攪著糜子粥,湖北話敲得鍋沿叮噹響:“粥熬得黏糊糊的,就等月娥姐的信下鍋了!阿房你去門口瞅瞅,郵差該踩著雪來了——這月的信咋遲了三天,別是路上被雪堵了。”

咱剛要提腳,就聽見小北京那榮的京腔從衚衕口鑽進來,脆得像簷下的冰稜砸在青石板上:“阿房哥!咸陽的信!月娥姐的信飛過來啦!”

咱三步並作兩步衝出去,小北京凍得紅撲撲的臉像個凍柿子,舉著個牛皮紙信封喊:“俺在郵局門房烤火,一瞅郵差布袋上的咸陽戳子,搶過就往回跑!你聞聞,這信封上還有糜子香呢,月娥姐準是剛曬完糧就寫的信!”

信封角上果然沾著幾粒黃澄澄的糜子,這是月娥的老法子——陝北潮氣大,塞撮幹糜子防潮,還能讓咱聞著家鄉的味兒。咱攥著信封的手都抖了,指節捏得發白,破廟裡的兄弟們“呼啦”一下圍過來,張大山把鐮刀往泥地上一戳,火星子濺起來:“快拆!快拆!俺倒要聽聽,咸陽的鄉親們是不是把地主給治服了!”

咱捏著信封邊,小心翼翼地撕開封口,信紙剛抽出來,一股糜子混著陽光的香氣就飄了出來,混著灶上粥的熱氣,暖得人鼻子發酸。月娥的字歪歪扭扭,卻寫得格外用力,紙頁上沾著幾個墨團,還有她納鞋底的線頭子——定是點燈熬到後半夜,困得手一歪蹭上的。

“阿房哥,咱互助會贏了!”咱剛念出這一句,破廟裡瞬間靜得能聽見粥在鍋裡“咕嘟”的聲響。張大山巴掌一攥俺的胳膊,指節都捏白了,山東腔變了調:“啥?贏了?跟哪個鱉孫鬥贏了?是不是劉老財那廝?”

咱嚥了口唾沫,聲音越念越硬,像砸在石磨上的糜子:“就是劉老財!前陣子他說今年收成好,要把租子從二八分改成一九分,還放狠話‘不交租就拔你的房梁,讓你一家喝西北風去’。咱互助會的人聽了,肺都氣炸了——王老漢把棗木柺杖往地上一戳,‘咚’的一聲:‘俺活了六十年,見過黑的心,沒見過這麼黑的!’李嬸把針線筐一摔,線軸滾了一地:‘俺閨女就是被他逼去當丫鬟的,這次絕不能讓他再作妖!’連學堂的娃們都舉著你寄回的《新青年》,小嗓子喊:‘阿房哥在北平為咱說話,咱自己得站首了!’”

“好!就得這麼硬氣!”張大山一拍大腿,震得地上的黃土都起了煙,“俺山東老家的地主也這德性,一有收成就漲租,以前鄉親們敢怒不敢言,如今有了互助會的法子,下次回去俺就帶他們掀了地主的糧倉,讓他也嚐嚐餓肚子的滋味!”

咱接著念,字字都咬得實:“那天劉老財帶著西個狗腿子來收租,剛到村口就被咱互助會的人圍了個水洩不通。王老漢拄著柺杖走在最前,把你教的那些話喊得山響:‘這地是咱用汗珠子泡出來的,租子咋算得聽咱的!你敢漲租,咱就敢不交,還敢把你的醜事捅到北平去,讓周樹人先生寫寫你這黑心肝的貨色!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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