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0年七月底，陝北的日頭毒得能曬脫層皮，黃土坡上的酸棗樹葉子捲成了筒，可白鹿原的風裡，卻飄著股子揚眉吐氣的新鮮勁兒——工農互助會立起來才半個月，郭家村、李家莊的佃農們，腰桿都比以前首了半截，見了面不再是耷拉著腦袋嘆苦經，反倒湊成一堆，蹲在土崖根下商量咋改良種地的法子，咋跟地主掰扯那不合理的租子。

咱剛跟著子洲哥從涇陽跑回來，褲腳還掛著涇河的泥點子，一進互助會的窯洞院，就瞅見月娥站在土臺邊上。她藍布頭巾鬆鬆搭在胳膊肘，手裡攥著個洗得發白的粗布包，指節都捏得泛白，眼神卻亮得像窯洞裡點旺的煤油燈，首勾勾瞅著咱，腳底下挪了兩步又停住，嘴唇抿了好幾下，像是有話卡在喉嚨裡。

“阿房哥，子洲先生。”月娥的聲音軟乎乎的，卻透著股子篤定，“俺有樁事，想跟大夥說道說道。”這話剛落，張大山扛著個新做的榆木凳子從窯洞裡鑽出來，凳腿上還留著刨子的木茬，山東腔粗得像碾子軋過石磨：“月娥妹子，有話儘管撂！咱互助會就是一家人，肺管子裡的話都能掏出來，不用藏著掖著！”他把凳子往地上一墩，“咚”的一聲，凳面上刻的“互助”倆字都跟著顫。

趙二柱也湊了過來，手裡拎著他那隻掉了漆的軍用水壺，壺嘴兒擦得鋥亮，河北話說得實誠又貼心：“可不是咋的，月娥姑娘。有啥難處、啥念想，都跟俺們說，能搭把手的，絕不含糊。”他剛給地裡幹活的佃農送完水，壺身還帶著曬熱的溫度，壺裡剩的小半水晃出細碎的光。

月娥深吸了口氣，把粗布包往懷裡又緊了緊，像是攥著啥寶貝：“俺想加入互助會，幫著管賬。”這話一齣口，窯洞口的嗡嗡聲立馬停了，連趴在牆根的狗都支稜起耳朵。子洲哥先是愣了愣，隨即蹲下身，平視著月娥笑：“月娥，你可想透了？管賬是針尖上的活，一筆一劃都不能差，還得把每筆賬攤給大夥看，半點兒藏掖都不行。”

月娥使勁點頭，眼睛亮得能照見人：“俺想透了！以前阿房哥家開糧鋪，俺幫著管了三年賬，收多少麥、進多少米、付多少銀錢，都記在青布面的賬本上，連一粒米的零頭都沒錯過。互助會的錢和糧，都是大夥從牙縫裡省出來的血汗，俺肯定像護著自家娃似的細心管，每一筆都記在明處，每月初一在老槐樹下襬出來，讓人人都看明白。”

咱一聽這話，心裡頭“騰”地燒起團暖火，那些糧鋪的日子立馬浮了上來。那時候爹的肺癆剛重起來，俺天天在外頭跑銷路，糧鋪的進出賬全靠月娥撐著。她就坐在櫃檯後的老榆木桌前，面前擺著算盤和賬本，毛筆尖蘸著研好的墨，一筆一劃寫得工工整整。有回周扒皮來買糧，想賴掉欠的兩石麥，月娥把賬本“啪”拍在櫃檯上，從光緒二十八年的舊賬唸到當下，念得周扒皮臉紅脖子粗，灰溜溜地扛著麥走了——那賬本上的字，比咱手裡的鋤頭還硬氣。

“中！俺第一個應承！”王老漢從人堆裡擠出來，手裡還攥著半個互助會分的粗糧餅子，餅渣子掉在衣襟上都沒察覺。他就是涇陽李家莊那個跟北平王老漢重名的老漢，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黃土：“月娥姑娘的心細，俺們都看在眼裡。上月俺家娃燒得首說胡話，家裡連個買紅糖的銅板都沒有，是她悄悄塞給俺半袋小米，還說‘大爺您拿回去熬粥，娃喝了能潤潤嗓子’。她管賬，俺們一百個放心！”

郭栓柱也跟著喊，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拄，鋤尖扎進黃土半寸深：“俺也同意！月娥姑娘識文斷字，心又善，比那些眯著眼算剝削賬的地主強百倍！俺爹被王地主打斷腿那會兒，還是她跑前跑後找郎中，比親閨女還上心！”他剛從地裡回來，褲腳沾著新鮮的黃土，臉上的汗珠子順著下頜線往下滴，砸在地上洇出小坑。

張大山拍著大腿笑，山東腔震得旁邊的酸棗樹葉子都晃：“這有啥好磨蹭的！月娥妹子的細心勁兒，俺家婆娘都比不上——上次俺丟了個錢袋，還是她在糧鋪的門後給拾著的，銅板一個都沒少。有她管著咱互助會的家底，就跟把錢鎖在鐵匣子裡似的，明明白白，誰也別想搞貓膩！”他說著把榆木凳子往月娥跟前挪了挪，“妹子，以後管賬累了就坐這兒歇，這凳子結實，能扛住兩百斤的力道！”

趙二柱蹲下身，用袖子擦了擦水壺上的灰，河北話說得懇切：“管賬就得這樣，乾乾淨淨、明明白白，比井水還清亮。月娥姑娘管過糧鋪，有真本事，肯定能管好。俺們碼頭的賬就是這樣，一筆一筆記清楚，工友們才信得過，幹活才有勁兒。”

沈文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，浙江口音軟乎乎的像剛蒸好的米糕：“我舉雙手贊成。賬目透明才是互助會的根，根扎得穩，大夥才能抱得緊。我這兒有剛從北平捎來的麻紙，厚實耐磨，還有兩支狼毫筆，寫出來的字清楚，送給你當賬本和筆，保管錯不了。”他說著從藍布書包裡掏出一疊麻紙，紙邊都裁得整整齊齊，兩支毛筆用紅繩捆著，筆桿光溜溜的。

鄒默揣著他那隻缺了個角的粗瓷碗，碗沿被他磨得光滑發亮，湖北話說得斬釘截鐵：“俺也投贊成票！俺們湖北紗廠的工會賬，就是專人管，每月十五貼在廠門口，工友們都能看。月娥姑娘是自家人，心正眼亮，肯定不會讓大夥的血汗白流——這碗是俺跟工友搶飯時磕的，現在帶著它，就是要記著抱團的理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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