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/咱這一輩子/第45章 黃土坡上的互助會,暖了庄稼人的心(1)
咱這一輩子_第45章 黃土坡上的互助會,暖了庄稼人的心(1)

1920年的七月,北平的雨下得黏膩,衚衕裡的青石板縫裡都冒出了綠苔,嫩得能掐出水。咱正和夥計們收拾去天津的行李,沈文的藍布書包剛塞滿麻紙,院門口就“咚咚”闖進來個陝北老鄉,褲腳沾著黃河灘的泥點子,濺得褲腿上斑斑點點,還帶著黃河水的腥氣,見了咱就扯開嗓子喊:“阿房娃!子洲先生讓額給你捎信來咧!”

咱接過那封浸了潮氣的信,麻紙糙得磨手心,李子洲的字卻筆筆紮實,像黃土坡上的酸棗刺:“暑假歸陝,共籌工農互助會,咸陽涇陽佃農盼援甚急。”咱攥著信紙的手止不住地發顫,麻紙磨得手心發癢,心裡頭卻燙得像揣了塊火炭,回頭朝屋裡喊:“夥計們,北平的事先撂下,回陝西!咱白鹿原的老根兒那邊,要辦天大的事!”

張大山扛著凳子就從屋裡衝出來,凳腿上的山東黃泥巴還沒幹透,山東腔粗得像碾子滾過石磨:“回陝西好!俺早想瞅瞅黃土高坡啥樣,再說幫著辦互助會,比跟地主掰扯租子還過癮!”趙二柱正擦他那軍用水壺,擦得壺身亮得能照見人影,壺嘴兒都透著光,河北話說得實誠:“俺跟你走,俺們河北老家的互助會剛起頭,正好去陝西取取經,學些真本事。”

沈文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,浙江口音軟乎乎的像剛蒸的米糕:“我把北平佃農的記錄本子帶上,上面記著王老漢、劉老根的苦處,說不定能給陝西的老鄉做個參照。”鄒默揣著他那缺角的粗瓷碗,碗沿的豁口磨得光滑,是在湖北紗廠跟工友搶飯時磕的,湖北話說得斬釘截鐵:“紗廠的工友常說,工農是一根繩上的螞蚱,不分家!俺去給老鄉們講講抱團的理兒,讓他們知道人多力量大。”

小北京和那榮也湊過來,小北京的京腔脆生生的像咬了口脆蘿蔔:“您放心,俺倆一準兒跟您走!正好瞅瞅陝西的窯洞、黃河的浪,回頭跟北平的學生們說道說道,讓他們也知道鄉下的苦。”陳永興拎著他的涼茶竹籃,籃沿的紅繩褪了色,裡面的涼茶包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:“廣東的暑氣毒,陝西的日頭也能曬掉層皮,俺的涼茶能敗火,保準大夥路上不中暑。”張春生拍著他那本泛黃的本子,紙頁都捲了邊,湖南話帶著股子辣勁兒:“俺把湖南農會的章程抄了三遍,字都刻進紙裡了,興許能給子洲先生搭把手。”

馬俊幫咱捆行李,紅著眼圈,手指頭都在抖:“阿房哥,你們路上當心,黃河渡口的船不穩,夜裡睡覺多蓋點。俺在北平守著,有信兒立馬給你們往陝西捎。”咱拍了拍他的肩膀,他的肩膀還帶著學生的嫩勁兒:“放心,等互助會的紅旗插起來,第一個給你報喜,讓你也沾沾光。”

坐火車出北平,轉驢車過黃河,驢車軲轆碾過黃河灘的石子路,“咯噔咯噔”的,五臟六腑都像翻了個個兒,顛得骨頭縫都疼。張大山坐在驢車轅上,褲腿挽得老高,露出結實的小腿肚子,見著路邊的玉米地就喊:“這玉米杆子比俺山東的粗一圈!就是葉子上的土太厚,一摸一手灰,是不是天旱得厲害?”咱指了指遠處的黃土坡,坡上的草都蔫頭耷腦的:“這陣兒正是伏旱,地裡的土裂得能塞進手指頭,縫裡都能看見乾硬的土塊,老鄉們的日子難著咧,連喝口水都得省著。”

趙二柱從水壺裡倒出點水,小心翼翼地給驢飲了兩口,壺嘴兒離驢嘴老遠,生怕濺到自己身上:“俺們河北今年也旱,井裡的水都淺了半截,可再旱地主的租子也不少收,一粒都不能少。上次在北平見的劉老根,要是有互助會給他撐腰,也不至於被地主逼得賣房子賣地。”

進了陝西地界,黃土坡一眼望不到頭,山峁上的酸棗樹紅得像潑了血,一串串掛在枝頭上,風一吹就晃出細碎的光。遠遠就看見李子洲站在路邊的土坡上,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,褲腳捲到膝蓋,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腿,腿上沾著黃土,曬得黝黑的臉上全是笑,眼角的皺紋都擠成了花:“阿房,可把你盼回來咧!”咱跳下車,攥住他的手,他的手糙得像老樹皮,指關節上全是繭子,是握慣了鋤頭和筆桿的模樣。

“子洲先生,這都是俺的夥計們,從北平跟俺一塊兒回來的。”咱把張大山他們一一拉到李子洲跟前,張大山搶著伸手,手心裡全是老繭:“李先生,俺叫張大山,山東來的,俺爹就是佃農,種了一輩子地主的地,互助會的事俺門兒清!”李子洲握著他的手使勁晃了晃,笑道:“好夥計,工農本是一家人,有你們這些硬骨頭幫忙,這互助會肯定能辦得嘹咋咧,比咱陝北的米酒還香!”

往咸陽去的路上,李子洲跟咱邊走邊說,腳步踩在黃土上“沙沙”響:“這陣子俺跑了咸陽、涇陽的十幾個村子,佃農們被地主盤剝得只剩一口氣,租子收七成不說,還放高利貸,利滾利,跟驢打滾似的,到期還不上就搶地搶人,連娃都敢拉走抵債。上次涇陽有個佃農,交不起租子,被地主的狗腿子打斷了腿,躺在炕上不能動,老婆孩子沒了指望,都跑散了,至今沒找著。”

沈文在旁邊飛快地記著,鉛筆頭都快磨平了,筆尖在麻紙上“沙沙”跑,連呼吸都放輕了:“李先生,北平的佃農也這樣,苛捐雜稅比租子還重,‘門窗稅’‘雞籠稅’,名目多得數不清。俺們做的調查報告,李大釗先生看得眼圈都紅了,說工農團結才是唯一的出路,不能讓老鄉們再受這罪。”

到了咸陽的郭家村,正是晌午頭,日頭毒得能曬化鞋底,踩在地上都燙腳。村頭的老槐樹下,聚著十幾個佃農,都低著頭抽旱菸,菸袋鍋子“吧嗒吧嗒”響,火星子在日頭下不顯眼。見著咱一群外鄉人,都停下手裡的菸袋,眼神里全是警惕,像瞅著偷莊稼的賊。一個老漢磕了磕菸袋鍋,菸袋杆都磨得發亮,操著咸陽土話說:“你們是幹啥的?是不是王地主派來的探子?想套俺們的話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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