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八年五月中旬，北平的槐花正開得潑實，街邊上的老槐樹舉著滿枝的白絮，風一吹就飄得漫天都是，落在咱的粗布褂子上，像沾了層沒化的霜。咱剛從王府井老槐樹下碰完頭，懷裡揣著工農代表們新擬的傳單，油墨味混著槐花的甜香，聞著心裡就亮堂得慌。

學堂的門虛掩著，剛推條縫就聽見老劉頭的陝北腔從灶房鑽出來：“阿房咋還沒回？粥都熬得黏糊糊的，就等他咧！”咱剛應了聲“來咧”，馬曉燕就從堂屋蹦出來，紅臉蛋上沾著點面星子，榆林腔脆生生的像咬了口脆棗：“阿房哥！可把你盼回來嘍！俺舅從陝西送糧來北平，給你捎來封信——是俺舅爺，就是你爹寫的！”

咱心裡“咯噔”一下，手裡的傳單差點滑到地上。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，馬曉燕從懷裡掏出個藍布包，裡三層外三層裹得緊實，解開繩結，裡面是封粗麻紙信，用黃麻繩捆著，結打得方方正正——這是爹的老手藝，他年輕時在糧鋪捆糧袋，就憑這結，再沉的糧包都散不了。

“俺舅說，這信從咸陽塬動身，走了十幾天，先搭驢車到西安，再轉火車奔北平，可算到你手上了。”馬曉燕把信塞給咱，又遞過個小布包，“這是俺舅娘篩的糜子面，說你在北平吃不上家鄉飯，讓老劉頭給你蒸窩頭，就著鹹菜香得很。”布包角上還沾著點咸陽塬的黃土，混著糜子殼的碎渣，一聞就是咱老家的味兒。

老劉頭端著粥碗從灶房出來，粗瓷碗裡的小米粥熬得泛著米油，看見咱手裡的信，“哐當”把碗往桌上一放：“快拆快拆！你爹準是惦記你這愣娃，怕你跟軍警硬碰硬。”春杏抱著娃也湊過來，娃攥著布老虎咿咿呀呀叫，小手還往咱手裡的信上抓。咱找了個矮板凳坐下，手指有點發顫，捏著麻繩解了半天才鬆開——這繩結跟爹捆糜子捆的一模一樣。

信紙是糧鋪記賬用的粗麻紙，糙得磨手指頭，像咱咸陽塬上的黃土坷垃，可在咱眼裡，比北平城裡的洋紙金貴十倍。爹的字歪歪扭扭，卻一筆一劃透著力氣，有些豎畫都把紙戳破了，是用灶膛裡的炭條寫的，墨色深淺不均，可每個字都看得真真的：“阿房吾兒，見字如面。”

咱念出聲來，嗓子有點發緊：“阿房吾兒，見字如面。俺在咸陽城糧鋪，聽來買糧的學生說，你在北平領頭幹運動，要保青島，要除國賊。俺不攔你——咱老陝的骨頭從來都是硬的，國家的事，該管就得管。你爺當年跟著左大人打阿古柏，就說‘家是小的國，國是大的家’，現在輪到你扛事了。”

春杏抱著娃的胳膊都攥緊了，娃好像也聽出了門道，不鬧了，睜著圓眼睛瞅著咱。老劉頭蹲在旁邊，掏出煙鍋子往煙荷包裡杵，杵了半天沒杵著菸絲，就那麼空著叼在嘴裡。“家裡的事你別掛心，”咱接著念，“你大哥在糧鋪主事，算賬比俺精，樓兒（你侄子）也長壯實了，能幫著搬糧袋、掃糧場。你娘給你納了雙鞋，讓曉燕她舅捎來，鞋底納了三十層，比你月娥媳婦納的還厚實，跑多少路都不磨腳。”

咱伸手往信封裡一掏，果然摸出雙黑布鞋，黑布麵漿得挺括，白底乾乾淨淨，針腳密得像塬上的糜子棵，鞋頭內側還繡著個小小的“安”字——這是孃的手藝，她沒上過學，就跟著俺婆學了這一個字，俺和大哥的鞋上都有這麼個“安”。咱把鞋貼在臉上，糙布蹭得臉有點癢，可一股暖意從臉上鑽到心裡，像娘坐在炕邊給咱暖腳似的。

“街上不太平，俺聽西安來的客商說，北平的軍警查得緊，你可別跟他們硬拼。”信上的字到這兒歪了點，像是爹寫的時候手發顫，“咱老陝有股韌勁兒，不是跟石頭硬碰硬，是像塬上的酸棗刺，再硬的石頭也能扎進去。你得護好自個兒的身子骨，留著命才能接著為國家幹事。糧鋪裡存著二十石糜子，要是北平缺糧，俺就讓你大哥想法子走小路運過去——咱不能讓愛國的娃們餓著肚子幹革命。”

信的末尾沒啥客套話，就三個字：“父字，五月初三。”信紙右下角還沾著粒黃澄澄的糜子，是爹曬糜子的時候不小心蹭上的，捏在手裡硬邦邦的，像個小太陽。咱把信紙折成方塊，貼在胸口的褂子內袋裡，眼淚終於沒忍住，砸在布鞋上，暈開一小片溼痕。

“阿房哥，別哭，叔是明事理的人，這是光宗耀祖的事。”老劉頭拍著咱的肩膀，煙鍋子在桌沿上磕得“噹噹”響，“俺爹當年鬧義和團，就說男人活一輩子，得為家國站回崗，你爹這是為你驕傲哩。”春杏遞過塊粗布巾子，陝北腔軟乎乎的：“阿房哥，你給叔回封信，把這兒的事說說，讓他老放心。”

“對，回信！”咱抹了把臉站起來，“得讓爹知道，俺在北平不是一個人幹，有一大堆鄉親幫襯著。”話音剛落，院門外就傳來王大錘的河北腔，粗聲粗氣的：“阿房兄弟！快出來，俺給你送好東西來咧！”他拉著洋車進了院，車座上放著個棗木盒子，“這是俺託河北同鄉從老家捎來的棗木扁擔，沉得很，你挑傳單、挑糧都結實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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