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八年五月初五，天剛矇矇亮，北平的晨霧就像咸陽塬上的露水，把街面潤得潮乎乎的。咱是被學堂的銅鐘敲醒的，那鍾是老劉頭從舊貨市場淘來的，鐘口豁著個小口子，敲起來“哐哐”的，不如廟裡的鐘清亮，卻比啥都提神。一睜眼，就看見窗紙上印著個高瘦的影子——是鄒默，他的山東腔隔著窗戶紙飄進來：“阿房哥，快起！北大剛傳信來，今兒個起全校罷課，讓咱趕緊給同鄉送訊息！”

咱一骨碌爬起來，鋪板“吱呀”響了一聲，驚得牆角的老鼠“嗖”地竄進洞。摸過昨晚放在床頭的粗布褂子，褂子上還留著昨天街頭演講的汗味，領口磨破的地方，被春杏用紅線簡單縫了兩針，針腳歪歪扭扭，卻暖得人心頭髮燙。蹬上那雙布鞋，鞋尖早磨得發毛，鞋跟的鐵掌也磨平了，踩在地上軟塌塌的——這是月娥去年冬天納的，她在信裡說“納了三雙，夠你穿到收糜子”，現在這是第二雙，眼看也快頂不住了。

“來了！”咱一邊繫腰帶一邊應著，推開門就撞進鄒默的懷裡。他穿件灰布學生裝，袖口沾著點墨汁，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紙，上面是用毛筆寫的罷課通知，字跡潦草卻有力：“北京各高校同仁，青島危矣，國將不國！自五月五日起，全校罷課，共商救國大計……”鄒默把紙塞給咱：“你熟陝西同鄉的住處，北大、清華、北師大、燕京大學都有咱的人，這張單子上是地址，你趕緊送，注意著點軍警，街上查得緊。”

老劉頭端著碗小米粥從灶房出來，粥碗邊冒著熱氣，他把碗往咱手裡一塞：“趁熱喝，跑一天路，空著肚子可不行。”碗沿有點燙，咱用手指捏著，粥熬得稠稠的，裡面臥著個雞蛋，是老劉頭捨不得吃，特意給咱留的。“劉叔，您也吃。”咱把碗往他手裡推，他卻擺擺手，陝北腔透著股不容分說：“俺老了，耗不了多少力氣，你年輕，得攢著勁。”他又往咱兜裡塞了兩個乾硬的饅頭，“路上餓了墊墊，別跟軍警硬碰硬，實在不行就往衚衕裡鑽，他們追不上。”

揣著饅頭和通知，咱就往街上去。晨霧還沒散，街面上的人影模模糊糊的，往日這個時候，賣豆漿的小販早推著車吆喝起來，今天卻靜悄悄的，只有幾個拉洋車的師傅蹲在路邊，低聲說著啥。王大錘也在裡頭，他看見咱，趕緊站起來，河北腔壓得很低：“阿房兄弟，你咋這早出來？街上軍警多，挎著匣子槍，見著學生模樣的就查。”他往咱手裡塞了個草帽，“戴上，擋擋臉，看著像個莊稼人。”草帽上還帶著點麥稈的香味，是他從河北老家帶來的。

“謝了王師傅，俺去給同鄉送訊息，北大罷課了。”咱把草帽戴上，帽簷壓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個臉。王大錘點點頭，往咱身後瞅了瞅，確認沒人跟著，才說：“俺拉著車在前面給你探路，你跟在俺車後，軍警問就說你是俺僱的幫工，給洋行送東西的。”他說著就拉起洋車，車軲轆“咕嚕咕嚕”響，在潮乎乎的土路上留下兩道車轍，咱趕緊跟上去，踩著他的車轍走，心裡踏實多了。

走了沒多遠，就看見街口站著兩個軍警，穿著灰布軍裝，腰裡挎著匣子槍，皮靴踩在地上“咔咔”響。其中一個臉膛發黑的軍警，正盤查一個穿學生裝的姑娘，姑娘手裡的書都被他搶過去翻，嘴裡罵罵咧咧的：“孃的，是不是搞串聯的？老實交代，去哪？幹啥去？”姑娘嚇得臉都白了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。

王大錘趕緊咳嗽了一聲，河北腔扯得老高：“長官，俺是拉洋車的，這是俺幫工，給東交民巷的洋行送布料，您瞅瞅。”他指了指車上的一個大布包——其實裡面是他的鋪蓋卷。那黑臉軍警斜著眼瞅了咱一眼，咱趕緊低下頭，裝作收拾車把上的繩子。“去去去，別在這兒擋道！”他揮揮手，皮靴踢了踢車軲轆，王大錘趕緊說：“哎，謝謝長官！”拉起車就往前走，咱跟在後面，後背都被汗浸溼了。

過了街口，王大錘才放慢腳步，回頭衝咱笑了笑：“咋樣？俺這演技，比戲臺上的老生還強吧？”咱也笑了，掏出個饅頭遞給他：“王師傅，吃點墊墊。”他擺擺手：“俺不餓，你留著自己吃。前面就是北大東門，俺就送你到這兒，再往前，軍警更多。”他指了指前面的衚衕，“從這兒穿過去，能繞到北大的後牆，那兒有個小角門，同鄉應該在那兒等你。”

“謝了王師傅，你多保重。”咱跟他拱了拱手，就鑽進了衚衕。衚衕裡很窄，兩邊的牆皮都剝落了，牆上貼著幾張舊報紙，上面印著“巴黎和會”的字樣，被風吹得“嘩嘩”響。走了沒幾步，就聽見有人喊：“阿房哥？是你不？”抬頭一瞧，是北大的陝西同鄉李茂林，他穿件藍布長衫，戴著副圓框眼鏡，鏡片上沾著點塵土，看見咱，趕緊跑過來。

“茂林夥計，可算著你了！”咱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他的肩膀很窄，像個沒長開的糜子棵。“阿房哥，你可來了，俺們都等急了。”他拉著咱往衚衕深處走，走到一個牆角，那裡還蹲著兩個陝西同鄉，一個是學法律的張栓柱，一個是學歷史的趙曉峰，都是咱咸陽塬周邊的，說話的腔調都帶著糜子地的味兒。

“咱陝西的鄉黨都齊了？”咱掏出那張罷課通知，遞給李茂林。他藉著牆縫裡漏進來的光，一字一句地念：“……自五月五日起，全校罷課，各高校同鄉需每日在指定地點集合，商議救國大計，同時聯絡工人群體，爭取工農支援……”唸完，他把通知摺好，塞進長衫的內袋裡，“齊了，昨兒個就聯絡好了，一共十二個鄉黨，都在這附近等著呢。”

張栓柱往手上吐了口唾沫，搓了搓：“阿房哥，罷課俺們都支援，可光罷課管用嗎？小鬼子能因為咱不上課就把青島還回來？”他的陝北腔帶著點急脾氣，跟咱村的二愣子似的。趙曉峰推了推眼鏡，慢悠悠地說：“栓柱，你別急。罷課是為了讓全國的人都知道青島的事，讓段祺瑞政府知道，咱學生不答應，老百姓也不答應。就像咱塬上鬧災荒，得喊出來，鄰村才會來幫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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