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/咱這一輩子/第18章 外爭主權!內除國賊!還我青島!寧死不屈!(1)
咱這一輩子_第18章 外爭主權!內除國賊!還我青島!寧死不屈!(1)

遊行隊伍散到王府井街口時,日頭剛過晌午,毒得能把地上的石子曬得燙腳,連牆根的狗都蜷在陰涼地吐舌頭,舌頭舔得鼻子溼漉漉的。咱的粗布褂子早被汗浸透,前襟後襬都貼在背上,涼絲絲的像糊了層溼紙,一扯就粘住皮肉,疼得鑽心,褂子領口磨破的地方,還掛著半截線頭。王老漢拄著銅煙鍋喘氣,那煙鍋是他三十年前在咸陽塬下的蘇家鎮鐵匠鋪打的,煙桿是老棗木的,被手攥得包了漿,煙鍋沿兒磨得圓潤,裡頭還嵌著點沒燒盡的煙油子。他把煙桿頭往地上戳,硬邦邦的土路被戳出一個個小坑,煙桿都震得發顫。他那隻沾著咸陽塬黃泥巴的褲腿,泥巴里還卡著半根糜子苗,是昨兒個臨走時給自家糜子地拔草蹭上的,褲腳磨出的毛邊裡,露出裡面打了補丁的襯褲,是他老伴用藍布拼的,風一吹就跟著打顫。

“阿房,歇會兒唄,俺這老腿快跟不上趟了,關節眼兒跟塞了沙子似的,又酸又疼。”王老漢往旁邊老槐樹下一坐,背靠著皴裂的樹幹,樹皮粗糙得像他手上的老繭,樹幹上還留著前兒個學生刻的“保青島”三個字,刻得歪歪扭扭,刀痕卻入木三分,露著裡面的白木茬。春杏抱著娃也湊過來,娃的紅兜肚是她用陪嫁的紅布繡的,老虎頭的眼睛用黑絨線釘著,這會兒被汗浸成了深粉色,兜肚邊角還沾著點娃的口水印。娃的小手攥著布老虎的紅繩,嘴裡“咿咿呀呀”地要水喝,小腦袋在春杏懷裡蹭來蹭去,把春杏鬢角的碎髮都蹭亂了。馬三挑著貨郎擔蹲在旁邊,擔上的撥浪鼓銅鈴被曬得發燙,他用粗布巾子擦著貨郎擔上的銅鎖,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,擔子裡的花線軸滾來滾去,紅綠顏色在太陽下晃眼。

正歇著,就聽見前頭鬧鬨起來,比廟會時耍社火的鑼鼓還響,連槐樹葉都被震得“沙沙”晃。抬頭一瞧,是北師大的林曉梅領著三個學生,站在街角的青石板石階上演講,她腳上的布鞋沾著塵土,褲腳捲到腳踝,露出的襪子上打了個補丁。手裡舉著的旗子是用紅布縫的,旗角磨破了,露出裡面的棉線,被風吹得“嘩啦啦”響。圍著的人越來越多,有拉洋車的師傅把車停在路邊,車把上搭著的藍布汗巾還滴著汗,車座底下塞著個粗布包,裡面是乾糧和水壺;有賣糖炒栗子的小販,挑著擔子往人堆裡擠,鐵鍋裡的栗子“噼啪”爆殼,甜香混著汗味飄過來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;還有穿工裝的工人,袖子挽得老高,露出胳膊上的腱子肉,手背上沾著點機油,一看就是剛從工廠出來的。

“走,咱也去聽聽,學生娃有文化,說的都是咱心裡的話。”咱拽了王老漢一把,他拄著煙鍋子慢悠悠站起來,膝蓋“咯吱”響了一聲,嘴裡嘟囔著:“俺這老骨頭,就是想聽聽,咋能讓小鬼子把青島吐出來。”春杏抱著娃跟在後頭,娃看見人多,興奮得手舞足蹈,布老虎差點掉在地上,春杏趕緊用胳膊肘夾了一下,嗔怪地拍了拍娃的屁股:“慢點晃,摔著了哭都來不及。”馬三挑著貨郎擔也跟了過去,擔子一頭高一頭低,他用肩膀使勁頂著,嘴裡喊著:“讓讓,讓讓,貨郎擔別碰著!裡頭有針有線,扎著娃就不好了!”他那綏德腔帶著點拖腔,周圍幾個陝北同鄉都回頭看,有個賣菜的大媽笑著說:“綏德的後生?俺是米脂的,聽著你這腔就親切!”

擠到人堆前頭,就聽見林曉梅的聲音,軟軟的卻很有勁兒,像塬上剛抽芽的柳條,看著細弱卻折不彎:“鄉親們,日本鬼子在巴黎和會上搶咱的青島,段祺瑞政府不僅不攔著,還幫著他們壓咱老百姓!咱學生能站出來喊口號,可光靠學生的嗓子,能把小鬼子喊走嗎?不能啊!”她的話剛落,人群裡就有人喊:“對!俺們也不能閒著!不能讓學生娃單打獨鬥!”喊的是個拉洋車的師傅,穿著灰布短褂,褂子前襟磨出了毛邊,脖子上掛著條發黑的毛巾,臉上的皺紋裡全是汗泥,一笑露出兩排黃牙,一看就是河北人——那實誠的腔調,跟趙二柱一個味兒,帶著點保定府的硬氣。

林曉梅看見咱,眼睛一亮,像見了親人似的,揮著手喊:“阿房哥,你也來啦!太好了!你來講講,你是農民,你最懂咱老百姓的心思,你說的話,他們都信!”她這一喊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咱身上,有好奇的,有期待的,還有幾個穿西裝的洋人,站在遠處的路燈底下探頭探腦,嘴裡嘰裡呱啦說著啥,手指還指指點點的。咱心裡有點慌,手心攥出了汗,把粗布褂子都浸溼了一小塊,王老漢在旁邊推了咱一把,煙鍋子差點戳到咱的腰:“怕啥?就說咱塬上的老話,說咱種糜子的理兒,比啥文縐縐的話都頂用!”他往咱身後一站,像棵老槐樹似的,給咱撐著腰。

咱往石階上邁了兩步,腳有點打顫,不是怕,是激動得慌。腳底板蹭著石階上的青苔,涼絲絲的,倒把那點顫意壓下去些。低頭瞅著咱這雙布鞋,鞋尖磨得發毛,鞋跟釘著的鐵掌都磨平了——這是月娥去年冬天連夜納的,針腳密得像塬上的糜子棵,她說“阿房走夜路多,鞋底得納厚些,才經磨”。想起月娥在煤油燈下納鞋底的樣子,想起咸陽塬上一望無際的糜子地,風一吹金浪翻滾,心裡突然就踏實了。咱清了清嗓子,陝北腔喊得亮堂堂的,比在塬上喊牛耕地還沉,每個字都從胸腔裡蹦出來:“鄉親們,咱跟你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——青島要被日本佔了,這就跟咱的糜子地被地主搶了一樣,國家要亡了,咱就成了沒根的草!”

人群一下子靜了,連賣糖炒栗子的小販都停了吆喝,鐵鍋裡的火苗子“噼啪”響,映得他臉上忽明忽暗。咱接著喊:“光學生抗議不行啊!工農也得站出來!咱農民種著地裡的糧,沒有糧,誰都得餓肚子;工人造著鍋裡的鐵,沒有鐵,咋做鋤頭咋做槍;拉洋車的跑著城裡的路,沒有路,咋傳遞訊息咋聚人心!咱是國家的根!根扎得深,再大的風也刮不倒;根不搖,國家才不會倒!”咱攥著拳頭,指節捏得發白,指甲都嵌進肉裡,“就像咱身邊這老槐樹,根在地下盤了幾十年,去年刮那麼大的風,樹杈都吹斷了,樹幹照樣立得筆首!要是根斷了,樹咋能活?國家也是這個理!”

“說得好!這話說到俺心坎裡了!”剛才喊的那個河北拉車師傅,把毛巾往肩上一甩,毛巾上的汗珠子濺了一地,大步走到前頭,他的洋車就停在旁邊,車輪上還沾著衚衕裡的黑泥,車座上放著個磨破了邊的棉墊。“俺叫王大錘,河北保定的!”他的河北腔砸在地上像石頭,震得人耳朵嗡嗡響,“俺天天拉著洋鬼子在城裡跑,聽夠了他們罵咱‘支那人’,看夠了他們橫衝首撞的德性!前兒個拉個日本鬼子去東交民巷,他在車上拍著報紙說‘青島是日本的’,俺當時就想把車往溝裡翻,把他這狗東西摔個半死!要不是怕丟了飯碗,俺真就那麼幹了!”

人群裡爆發出一陣叫好聲,有個穿工裝的漢子往前擠了擠,他的工裝是藏藍色的,袖子磨破了,露出裡面的補丁,是用灰色粗布補的,手上全是老繭,指縫裡還嵌著點鐵屑,一看就是打鐵的。“俺是山東濟南的,在正陽街的鐵匠鋪幹活!”他的山東腔比戲臺上的花臉還亮,帶著點黃河的濁勁兒,“俺爹給俺起名叫李鐵牛,就是盼著俺像鐵一樣硬,像牛一樣壯!小鬼子要是敢來搶青島,俺就拿鐵砧砸爛他們的腦袋,拿鐵錘敲碎他們的骨頭!俺們鐵匠鋪的工友都跟俺說了,只要需要,咱拎著傢伙就上!”

“俺支援你們!不光俺支援,俺們拉洋車的都支援!”王大錘突然喊起來,聲音震得旁邊馬三貨郎擔上的銅鈴都“叮鈴”響,“明天俺們拉洋車的就罷工!東交民巷的洋鬼子,咱一個都不接;賣國賊的活,咱一分工都不幹!不給他們跑腿,不讓他們舒舒服服地欺負咱中國人!俺們跟你們學生一起反對列強,一起喊口號!”他這話一喊,周圍十幾個拉車師傅都圍過來,把車把往地上一戳,像一群立著的旗杆,車把上的藍布汗巾迎風飄著,格外整齊。“對!罷工!跟他們幹!”喊聲響成一片,比打雷還震。

咱心裡暖乎乎的,像揣著個剛從灶膛裡掏出來的小火爐,眼睛都有點發潮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趕緊用袖子擦了擦。“謝謝王師傅,謝謝各位鄉親!”咱鞠了個躬,陝北腔裡帶著點哽咽,聲音都有點抖,“咱老百姓的心是齊的,只要工農跟學生一條心,就沒有打不贏的仗!青島是咱中國的地界,是老祖宗傳下來的,中國是咱中國人的家,誰也別想搶走!就算小鬼子的刺刀再硬,就算賣國賊的槍口再黑,咱也不怕!”

“說得對!要的就是這份心!”旁邊一個賣冰糖葫蘆的天津小販,舉著插滿糖葫蘆的草把子擠過來,草把子上的糖葫蘆紅彤彤的,糖殼亮得像琥珀。他的天津腔帶著點俏皮,卻很有勁兒:“俺叫張富貴,天津衛的!您猜怎麼著?俺這糖葫蘆串得比別家高半截,明天俺就不賣了,推著車跟著你們遊街!俺的草把子插滿旗子,保準比學生娃的還顯眼,十里地外都能看見!”他把草把子舉起來,轉了個圈,紅彤彤的糖葫蘆在太陽下閃著光,像一串一串的小燈籠,引得旁邊的小孩“哇哇”叫著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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