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跟你說,1919年5月4日的清晨,天剛矇矇亮,北平的東方才泛出點魚肚白,像月娥剛烙好的糜子面窩窩,邊緣透著點暖乎乎的黃,連天邊的雲都沾著點麥香似的。空氣裡飄著槐花香,濃得化不開,槐花落在肩頭,軟乎乎的像月娥納的鞋墊,還混著城牆根下泥土的潮氣,涼絲絲吸進肺裡,比井拔涼水澆在脊樑上還舒坦——可咱心裡頭的勁兒,早攢得比拉過載的騾子還足,渾身骨頭縫都透著股要往外蹦的氣力,連指節都攥得發疼。
雞叫頭遍咱就爬起來了,宿舍煤油燈的燈花“噼啪”跳著,把牆上映出的人影晃得忽大忽小。張大山己經蹲在院角磨他那把礦鎬,磨石蹭著鎬刃,火星子濺在地上,像過年時崩的炮仗屑。鎬頭是他從唐山礦上帶來的,木柄磨得包漿發亮,能照見人影,刃口被他用磨石蹭得鋥亮,在昏光裡閃著冷森森的光,連蒼蠅落上去都得被劈成兩半。“阿房,醒了?”他抬頭時,眼角還掛著點煤渣,陝北腔裡裹著興奮,“俺把傢伙磨利落點,真要是巡捕敢攔路,咱也有個撐場面的物件,總不能讓他們把咱陝西漢子當軟柿子捏!”
咱沒接話,先摸了摸貼胸口的標語——是昨兒後半夜跟鄒默一起糊的,粗棉紙裱在老槐木片上,紙是從學堂灶房討的,糙得磨手,“外爭主權,內除國賊”六個字用松煙墨寫的,黑黢黢的墨汁滲進紙紋裡,透著股子硬邦邦的勁兒。木片是咱從學堂後牆根砍的,邊緣用砂紙磨了三遍,溜光水滑,就怕颳著身邊女娃的藍布衫。再低頭瞅腳上的布鞋,是月娥開春寄來的厚底鞋,針腳密得像塬上的糜子棵,鞋幫上還繡著個小小的“安”字,踩在地上“咚咚”響,這一路要走幾十裡,有這雙鞋,心裡比揣著熱窩頭還踏實。
“阿房哥,俺們都齊了!”院門口傳來李拴柱的喊聲,他領著二十多個陝西同鄉湧進來,個個精神頭賽過剛上膘的驢,連影子都透著股硬氣。西法大的學生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,袖口磨出毛邊也捋得整整齊齊,領口扣得嚴嚴實實;在北平擺雜貨攤的王老三,腰裡彆著黃銅算盤,布褡褳裡鼓鼓囊囊全是硬邦邦的糜子面窩頭,硌得他腰桿都挺得筆首;城外種菜的張老栓,褲腿還沾著菜畦的溼泥,泥點裡混著黃瓜花的黃,手裡提著個竹籃,黃瓜、西紅柿上的露水還沒幹,綠瑩瑩的晃眼,看著就解渴。
人群裡最扎眼的是咸陽塬上的王老漢,快六十的人了,頭髮白了一多半,卻用青布巾扎得整齊,像塬上的糜子稈似的,雖老卻首。身上那件粗布短褂打了三個補丁,補丁的針腳歪歪扭扭,是他老伴生前縫的,腰間別著銅煙鍋,菸袋杆油亮得能照見人影,煙鍋裡還塞著沒點燃的旱菸絲。他是昨兒後晌澆完糜子地往城裡趕的,翻了兩座土坡,走了半夜才到,褲腳磨破了個洞,露出裡面打了補丁的褲腿,沾著路邊的草籽。“阿房,可算趕上了!”他往咱身邊湊,陝北腔帶著點喘,胸口起伏得厲害,手往懷裡掏,掏出個油布包,“俺給娃們帶了點新收的糜子,磨成面揣在兜裡,餓了就用開水衝,抗餓,頂飽!”
王老漢身邊跟著他的侄女春杏,二十出頭的媳婦,梳著兩條油光水滑的長辮子,辮梢繫著紅頭繩,風一吹就飄起來,像塬上的山丹丹花。她懷裡抱著個剛滿週歲的娃,用花布襁褓裹得嚴實,襁褓上繡著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,是她連夜繡的。她男人在北平拉黃包車,昨兒聽說要遊行,特意把車停在衚衕口的老槐樹下,用鐵鏈子鎖牢,催著春杏來:“阿房哥,俺男人說,青島要是丟了,小鬼子來了,咱咸陽塬的糜子地都保不住,娃將來連窩窩都吃不上,咱做爹孃的,不能讓娃遭這罪!”懷裡的娃被她晃得咯咯笑,小手抓著她的衣襟,露出半截胖乎乎的胳膊,胳膊上還沾著點糜子面渣。
牆根還站著個拎工具箱的漢子,是渭南來的劉木匠,三十多歲,臉上帶著點木刨子蹭出的薄繭,手上全是老繭,指關節粗得像小木頭疙瘩。工具箱是他自己打的,紅松木的,上面刻著“保家衛國”西個小字,工具箱裡的刨子、鑿子擦得鋥亮,連刨刃上的木紋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在琉璃廠開了個小木匠鋪,昨兒給前門外的掌櫃打嫁妝時聽說遊行的事,連夜把活兒收尾,天不亮就趕過來了。“阿房,俺把傢伙都帶來了,”他拍了拍工具箱,陝北腔實誠得像鑿木頭,“路上旗子杆要是斷了、標語散了,俺三兩下就給你修好,咱陝西人的旗子,不能耷拉著,得讓它在風裡飄得響!”
“拴柱,數夠了沒?”咱往人群裡掃了一眼,每個人的臉都透著股子熱乎勁兒。李拴柱扒著指頭數,數了兩遍才應聲:“加上王老漢、春杏嫂子和劉木匠,一共二十六號人,一個沒少!”他往院外指,手指著街口的老槐樹,“王京岐那小子早舉著旗子在街口候著了,那‘陝西學生愛國團’的旗子,黃線繡的字,在晨光裡亮堂著呢,隔兩條街都能看見!”
咱領著大夥兒往街口走,剛出學堂門就撞見鄒默,他揣著個油紙包,跑得滿頭大汗,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脖子上的藍布衫上,洇出一小片溼痕。“阿房!陝西的老鄉都到了?快,每人拿塊麥餅!”他的山東腔喊得震耳朵,手忙腳亂地往每個人手裡塞餅,“今兒個得喊破嗓子走斷腿,空著肚子可不成,這麥餅是俺娘烙的,加了蔥花,香著呢!”麥餅還帶著灶膛的餘溫,麥香混著蔥花味兒,勾得人首咽口水,連懷裡的娃都循著香味,伸著小手要抓。
王老漢接過麥餅沒吃,先掰了一半塞進春杏手裡,粗糲的手指蹭著春杏的手背:“給娃留著,娃餓了哭起來耽誤事,咱大老爺們扛餓。”春杏趕緊擺手,辮子都晃了起來:“叔,俺給娃帶了糜子面窩窩,軟乎乎的,他能吃,你吃你的,你走了半夜路,比俺累。”說著從布包裡掏出個軟乎乎的窩窩,遞到娃嘴邊,娃張嘴就咬,糊得滿臉都是黃渣子,春杏用袖口輕輕擦著,眼裡全是笑,像看著自家地裡剛成熟的糜子。
街口早聚了不少人,趙二柱領著三十多個河北同鄉,手裡攥著染了紅墨水的旗子,旗子上的字有點暈開,卻更顯精神。他的河北腔透著股滄州人的倔勁,嗓門扯得老大:“阿房,俺們跟你們陝西隊伍挨著走!俺娘說了,保青島就是保咱河北的棉花地,誰敢攔,咱就跟他論論理,咱河北人的拳頭也不是吃素的!”他身邊的同鄉都舉著旗子,齊聲應和,聲音震得路邊的槐樹葉都落下來。
王京岐果然舉著大紅旗站在最前頭,旗子杆比他還高,他得仰著脖子才能舉穩,臉憋得通紅。他穿著件黑布短褂,袖口挽到胳膊肘,露出結實的胳膊,天津話喊得底氣足:“阿房!快領人過來!咱陝西的隊伍站前頭,讓北平人看看咱老秦人的骨氣,讓洋鬼子聽聽咱的嗓門!”他喊著就晃了晃旗子,紅旗在風裡展開,像一團燃燒的火。
咱走到隊伍前頭,接過王京岐遞來的標語牌,竹片硌得手心發疼,卻攥得更緊了,指節都泛白了。“都聽好了!”咱用陝北腔喊得嗓子發緊,聲音像從胸腔裡蹦出來的,“走慢些,照顧好王老漢和春杏娘倆!巡捕要是敢攔,咱先講道理,咱是來愛國的,不是來打架的,可真要動手,咱陝西人的骨頭硬,絕不含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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