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重新動起來,王京岐舉著紅旗走在前頭,紅旗在風裡“嘩啦啦”響,像在給大夥兒鼓勁。他的天津話喊得震天響:“外爭主權!內除國賊!”他喊一句,隊伍就跟著喊一句,聲音震得路邊的窗戶紙“嗡嗡”顫,連屋裡的狗都跟著叫起來,像是在給隊伍助威。
鄒默走在隊伍中間,山東腔比誰都響,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:“還我青島!寧死不屈!”他手裡的麥餅咬了一半,餅渣子掉在衣襟上也顧不上拍,攥著標語的手青筋都鼓起來了,指關節發白。有個女學生喊不動了,他就給人家遞水,還教人家喊口號的竅門:“喊的時候要把氣沉到肚子裡,這樣才有力氣,才能讓洋鬼子聽見!”
趙二柱領著河北同鄉喊:“工農團結!保我中華!”他的河北腔帶著滄州人的倔勁,喊得嗓子都啞了,像破鑼似的,卻越喊越有力,額頭上的汗順著臉往下淌,滴在地上砸出小泥點,泥點裡都透著股子硬氣。他身邊的同鄉有的嗓子也啞了,就用手比劃,嘴裡還哼著口號的調子,一點也不鬆懈。
咱身邊的馬娃子最激動,這娃才十六,個子不高,卻站得筆首,是西法大的旁聽生,他爹在咸陽塬上給地主當佃農,去年被地主搶了半畝水澆地,氣得大病一場。他喊口號喊得臉通紅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陝北腔帶著哭腔卻格外亮,像塬上的嗩吶聲:“外爭主權!內除國賊!俺爹說,國家不強,佃農就受欺負,地主敢搶地,洋鬼子敢奪城,俺們得替他爭口氣,替所有受苦的佃農爭口氣!”他喊著就攥緊了拳頭,指甲都嵌進肉裡,卻一點也不覺得疼。
王老漢也跟著喊,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楚,像磨過的粗砂蹭在石頭上,有勁兒。喊著喊著就摸出旱菸袋,剛要點著,瞥見春杏懷裡的娃,又趕緊塞回去,怕煙味嗆著娃:“看俺這記性,娃在跟前呢,可不能讓娃吸著煙。”他轉頭跟咱說:“阿房,俺這輩子沒讀過書,斗大的字不識一個,可俺知道,青島是咱中國的地,是老祖宗傳下來的,不能給小鬼子,不能讓他們在咱的地上撒野。俺就算喊破嗓子,也得讓他們聽見咱陝西老農民的聲音,讓他們知道咱不好惹!”
春杏抱著娃也跟著哼口號,娃被她晃得興奮,揮舞著小手咿咿呀呀的,像在跟著喊。“這娃都懂事兒了!”旁邊的老鄉笑著說,往娃手裡塞了個小旗子,是用紅紙剪的。春杏臉紅了,辮子垂在胸前:“俺天天教他唱李嬸編的《保青島歌》,他都能跟著哼調調了,一聽見喊口號就高興。”說著就輕輕哼起來:“糜子黃,麥子香,青島是咱好地方,小鬼子,別妄想,咱把你們趕回鄉……”歌聲軟乎乎的,卻透著股子硬氣。
劉木匠一邊走一邊給大夥兒說他的事,手裡還攥著刨子:“前兒個給一個洋鬼子打衣櫃,他指著報紙上的青島說‘這是日本的’,俺當時就把刨子一扔,指著他的鼻子罵‘你瞎了眼!這是咱中國的地,是咱祖宗的地,輪不到你們外人說三道西!’那洋鬼子嚇得往後退,差點撞翻了俺的木料。俺說‘遲早讓你們知道咱中國人的厲害’!今兒個咱這麼多人,就是要讓他們看看,咱中國人團結起來,比鋼板還硬!”大夥兒聽了,喊口號的聲音更響了,震得路邊的樹葉都往下掉。
走到西單,又一群人湧進隊伍,是天津紗廠的工友,王京岐的舅爺領著來的,一百多號人穿著統一的藍布工裝,工裝袖口都磨破了,卻洗得乾乾淨淨。他們舉著“工人愛國團”的旗子,旗子是用紗廠的紅布做的,顏色鮮亮。天津話喊得齊整:“罷工抗議!支援學生!”王京岐看見他們,高興得跳起來,差點把旗子扔了:“舅爺!你們咋來了?紗廠的活兒不忙嗎?”他舅爺拍著他的肩膀,手上全是老繭,天津話說:“嘛不忙?你們學生都敢站出來跟洋鬼子叫板,俺們工人能落後?紗廠工友全罷工了,掌櫃的攔都攔不住,今兒個就是來給你們撐場子,讓洋鬼子看看咱工農的厲害!”
隊伍越走越長,從街頭望不到街尾,像一條火龍在北平的街巷裡遊動,紅旗飄著,口號響著,連大地都跟著震動。路邊的商戶都開了門,掌櫃的站在門口喊加油,嗓子都喊啞了;夥計們端著水往隊伍裡遞,有的還往學生手裡塞糖塊;賣糖葫蘆的老漢把糖葫蘆往學生手裡塞,說“吃了甜絲絲的,喊口號更有力氣,俺這糖葫蘆不要錢,就當給咱國家出份力”;連衚衕裡的老太太都搬著小板凳站在門口,跟著喊“還我青島”,聲音顫巍巍的卻很堅定,手裡還攥著小腳的裹腳布,像是要隨時衝上去跟洋鬼子拼命。
有個洋鬼子騎著腳踏車從路邊過,穿著西裝,戴著禮帽,看見這麼長的隊伍,嚇得趕緊拐進衚衕,車把都晃歪了,差點撞在牆上。王京岐指著他哈哈大笑,天津話裡滿是得意:“你看那洋鬼子,也知道怕!咱中國人團結起來,比鋼軌還硬,比城牆還結實,他們能不怕?以前他們欺負咱,是因為咱不團結,現在咱抱成團了,他們就只能躲著!”大夥兒都跟著笑,笑聲裡滿是揚眉吐氣的痛快。
咱心裡也跟著熱乎,像揣著個小火爐,手裡的標語牌攥得更緊了,手心都攥出了汗。腳上的布鞋踩在北平的土路上,一步一個腳印,鞋底的針腳硌著掌心,像月娥在旁邊推著咱走,給咱鼓勁。這鞋縫著她的念想,縫著她的期盼,縫著咸陽塬上所有佃農的盼頭,咱得穿著它走到天安門,走到東交民巷,替他們喊出心裡的話,替他們爭回臉面。
快到天安門時,遠遠就聽見震天的口號聲,像打雷似的,震得耳朵都嗡嗡響。廣場上擠滿了人,紅旗插得像地裡的糜子棵,密密麻麻的,一眼望不到頭。有穿長衫的學生,戴瓜皮帽的先生,穿短褂的工人,扛鋤頭的農民,男男女女老老少少,都舉著旗子攥著標語,喊著同一個聲音:“外爭主權!內除國賊!還我青島!寧死不屈!”聲音匯在一起,像黃河水奔騰咆哮,震得天地都在動。
咱領著陝西同鄉往廣場中間擠,找了個靠前的位置站定,這裡能清楚地看見廣場中央的土臺。王京岐把“陝西學生愛國團”的旗子舉得高高的,黃字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,不少散在別處的陝西老鄉看見旗子,都往咱這兒湊,隊伍一下子又壯大了不少,連賣涼皮的陝西老漢都推著小車擠過來,車上的涼皮還冒著熱氣:“俺也來湊個數,咱陝西人不能少,青島是咱的,咱得爭!”他說著就把小車停在一邊,舉著個寫著“涼皮管夠”的牌子,加入了隊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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