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9年5月3日的夜，北平的風帶著槐花香，涼絲絲地刮在臉上，像月娥用井水浸過的帕子擦臉，舒服是舒服，可咱心裡頭的火，卻燒得比灶膛裡的柴火還旺。咱正蹲在宿舍院的石磨旁補鞋——張大山的礦工裝鞋磨穿了底，鞋幫上裂了道大口子，露出裡面發黑的棉絮，是他娘去年冬天給塞的，早就硬得像板結的土塊。

手裡的麻線是月娥寄來的，藏青色，韌勁足，穿針時得用牙咬著針尾使勁拽，針鼻兒才肯吞線。磨得鋥亮的鐵針“嗤”地扎進鞋幫，再從鞋底穿出來，線一拉緊，發出“崩”的脆響，像塬上的糜子稈被風吹折的聲兒。咱正縫到第三針，王京岐的天津話就像炸雷似的從院門口滾進來：“阿房！張大山！別補了！北大禮堂開緊急會，說要商量保青島的大事，去晚了連站的地兒都沒！”

“真的？”張大山從炕沿上蹦起來，剛擦完煤渣的手在布衫上蹭了蹭，黑印子抹了滿襟，陝北腔裡帶著急，“俺礦上的山東兄弟今早還託人帶信，說青島的老鄉都扛著鋤頭去縣衙請願了，咱可不能落後！”他說著就往門外衝，褲腳掛著的礦渣子掉了一地。

鄒默正蹲在灶房門口燒火，聽見動靜，手裡的柴火“哐當”掉進灶膛，火星子濺了滿臉，他抹了把臉就往外跑，山東腔喊得首嗆：“等等俺！俺剛烙的麥餅還熱乎著，揣上路上吃！保青島也得有力氣，總不能空著肚子喊口號！”

趙二柱攥著剛納好的“保青島”鞋墊跑出來，紅絲線繡的麥穗還帶著線頭，河北腔透著實誠：“俺跟你們一塊兒去！俺認識北師大的河北同鄉，路上能順道喊上他們，人多力量大！”

咱把手裡的針線往石磨縫裡一塞，拎起牆角的粗布褂子就跟上去，褂子是月娥做的，袖口磨得發亮，卻洗得乾乾淨淨。沈文己經在院外等著了，他把抄好的《保青島歌》折成小塊塞進兜裡，上海話說得又急又輕：“阿拉上海的學生都往那邊趕了，聽說李先生也要來，就是寫《新青年》的李大釗先生！”

夜路黑，只有街燈昏黃的光，像摻了水的煤油。王京岐走在最前頭，他常年在天津碼頭跑，腳程快，還認得路，嘴裡不停地念叨：“咱得快點，聽說北大的禮堂小，來的人多，去晚了真得扒著窗戶聽。俺紗廠的工友說了，要是北京的學生先動起來，天津的罷工就能更硬氣！”

鄒默揣著麥餅，時不時往咱手裡塞一塊：“阿房，你墊墊肚子，這新麥面的，抗餓。俺爹來信說，老家的麥子己經黃了尖，就等著割了。要是青島保不住，將來小鬼子打到山東，這麥子還不知道是誰的呢！”他說著，咬了一大口餅，嚼得腮幫子鼓鼓的，眼裡卻泛著紅。

趙二柱攥著鞋墊，手指都捏白了：“俺娘給俺寄了雙新布鞋，說讓俺走路穩當點。她還說，河北滄州的老鄉都在地裡插了‘保青島’的木牌，要是小鬼子敢來，就用鋤頭跟他們拼。俺這鞋墊，就是給將來去青島的自己納的，踩在腳下，心裡踏實。”

張大山走得沉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礦洞的石板上：“俺礦上的兄弟聽說了青島的事，都炸了。他們說，要是青島丟了，礦主指不定就把礦賣給日本人，到時候咱連挖煤的營生都沒了。俺們己經約好了，要是北京這邊有動靜，礦上就立馬停工！”

沈文推了推用麻繩綁著的眼鏡，月光照在鏡片上，反著光：“阿拉上海的女工也盼著訊息呢。她們說，要是能把青島保住，她們就跟老闆要漲工錢，要歇禮拜。以前老闆總說‘洋人都欺負咱，你們還敢提要求’，現在咱就要讓他們看看，中國人不是好欺負的！”

咱嚼著麥餅，新麥的甜香混著槐花香，卻沒吃出多少滋味。心裡頭想著月娥的信，她在信裡說，陝西的婦女們都在學唱《保青島歌》，李嬸還編了段新詞：“糜子黃，麥子香，青島是咱的好地方；小鬼子，別猖狂，工農團結比鋼強！”要是咱當了聯絡員，就能把北京的訊息傳給她們，讓她們知道，全國的工農都在一條心。

越往北大走，人越多，三三兩兩的學生，有的舉著煤油燈，有的揹著包袱，嘴裡都在說青島的事。有個女學生，梳著齊耳短髮，手裡攥著張傳單，邊走邊哭：“俺老家就是青島的，俺爹孃還在那兒種麥子，要是青島給了日本，他們可咋活啊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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