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9年五月頭一天，北平的日頭總算熬出了力氣，曬在脊樑上暖烘烘的，像咱咸陽塬伏天裡的糜子地——燙得人舒服。學堂後頭的老槐樹葉子綠得流油，風一吹“沙沙”響，碎影在地上晃，把鄒默攤開的新麥都染成了花斑斑的。

鄒默蹲在槐樹下翻麥，他爹從山東章丘寄來的新糧，粒兒飽得像小元寶，黃澄澄的，曬到半乾就飄著甜香。他手裡的木鍁是老家帶來的，把兒磨得光溜溜的，翻麥時動作輕得像怕碰疼娃，生怕把麥粒搓破了。“阿房，你聞聞這麥氣！”他首腰喊咱，山東腔裡裹著得意，“比北平城裡那些陳麥面子強出十倍去！等曬透了，俺給你烙新麥餅，就著你媳婦寄的辣子面，保準你連吃三碗還喊香！”

咱坐在門檻上補月娥寄來的藍布褂子，袖口被釘子颳了道豁口，得縫得結實——這褂子是月娥用俺寄回去的洋布拼的，她說北平學堂規矩大，穿得齊整才不被人低看。手裡的針還是月娥給的，針鼻兒鋥亮，針尾繫著藏青麻線，是她夜裡就著煤油燈搓的，韌勁足得能勒斷柴禾。“知道了，”咱頭也不抬應著，“可別像上次那樣，餅烙糊了倒賴鍋底子黑。”

趙二柱坐在咱旁邊納鞋墊，線是從他娘寄來的粗布上拆的，紅得像灶膛裡的火，繡出的麥穗歪歪扭扭，卻透著股較真勁兒。他的手指糙得裂著小口子，是常年握鋤頭磨的，捏針時得用牙咬著針尾使勁，才能把線穿進針鼻兒。“阿房，你瞅俺這麥穗像不像？”他把鞋墊遞過來，河北腔裡帶著怯生生的盼頭，“俺娘說，繡麥穗能盼好收成，俺給俺媳婦寄回去，她準保歡喜。”

張大山蹲在牆根下，用煤渣在地上畫礦洞，他礦上的兄弟來信說，西窯又塌了小半，傷了倆夥計，礦主就給兩塊銀圓打發了。他畫得用力，煤渣沫子蹭了滿手，指縫裡的黑煤渣嵌得深，連紋路里都透著黑。“俺們礦上的兄弟，命就跟這煤渣似的，”他悶聲說，陝北腔沉得像井裡的水，“礦主說扔就扔，跟張大戶搶了佃農的鋤頭一個德性。”

沈文坐在宿舍門口的石墩上抄《女工歌》，他的鋼筆是上海家裡寄的，筆桿磨得發亮，墨水兌了水，寫出來的字淡了些，卻依舊工整。“阿拉上海的女工，昨兒又有人被機器軋了手，”他推推用麻繩綁著的眼鏡，上海話說得輕，卻帶著氣，“老闆嘴一撇說‘是伊自家不小心’，連藥錢都不給，這跟攔路搶錢有啥兩樣？”

王京岐剛從外頭跑回來，滿頭大汗，布衫溼透了貼在背上，天津話喊得震天響：“阿房！鄒默！別補了別曬了！出天大的事了！”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，胸脯一鼓一鼓的，像天津碼頭扛重貨的腳伕。

鄒默手裡的木鍁“哐當”砸在地上，麥粒子滾了一小片，他壓根顧不上撿，三步並作兩步撲過去：“咋了咋了？是不是你紗廠的工友又被工頭扣工錢了？”

“比那邪乎十倍！”王京岐扶著膝蓋喘氣，嗓子都啞了，“剛從街上報館聽來的，巴黎開那和會，列強要把青島給日本！咱中國的代表不答應，還被小鬼子搡了，連話都不讓說半句！”

“啥？”鄒默的臉“唰”地白了，蹲下去撿麥的手抖得厲害，麥粒子從指縫裡漏下去，滾得滿地都是，“青島是咱中國的地，憑啥給日本？這是明搶！跟俺老家那地主搶佃農的地一個德性！”

趙二柱手裡的針“啪嗒”掉在鞋墊上，扎出個小紅點，他都沒察覺，眼睛瞪得像銅鈴：“俺們河北滄州，早年也被洋人佔過地，他們圈著咱的地修鐵路，把俺家的棉花地都刨了。俺爹去說理，被洋人的狗腿子打斷了腿，躺了半個月才下得了炕。這青島要是給了日本，青島的老百姓，不就跟俺爹一個樣遭罪？”

張大山猛地站起來，腳把地上的煤渣礦洞踩得稀爛，他攥著拳頭，指節捏得發白，指骨都突出來了：“俺礦上有個山東兄弟，老家就在青島邊上，他說他家的地靠海，種的麥子穗子比別處的沉。這要是給了日本，他老家的地不就沒了？他娘還等著他回去收麥呢！”

沈文手裡的鋼筆“咚”地砸在石墩上，墨水灑了一地，把抄好的《女工歌》染成了黑疙瘩。他氣得臉都紅了，上海話也說得急了：“阿拉上海開埠那會兒，洋人就佔了咱的碼頭；現在又要把青島給日本，他們是把咱中國當啥了？案板上的肉，想咋切就咋切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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