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咱這一輩子_第1章 紅牆下的藍布卷(1)

民國七年的秋陽,不燥不烈,灑在北大紅樓的紅牆上,暖得像咸陽塬上剛燒旺的麥秸火。咱剛從李大釗先生的課堂出來,懷裡揣著本記滿“庶民的勝利”的粗紙筆記本——粗紙邊緣磨得起毛,是俺用省下三天的鹹菜錢買的,每頁都記得滿滿當當,連頁邊空白都寫著先生說的金句。娘縫的藍布鋪蓋卷斜挎在肩上,昨兒個趁晌午曬了曬,棉絮裡還裹著太陽的味道,邊角那三個粗麻線補丁,是娘拆了爹穿了十年的舊棉襖拼的,針腳密得連風都透不過,就像咱老張家的骨氣,紮在黃土裡,結實得很。紅樓的磚是沉紅色的,磚縫裡嵌著點經年的塵泥,像老秦人的皺紋,看著就親切。

往宿舍走的路上,磚縫裡都透著書墨香,混著食堂飄來的小米粥味兒,比咱村先生的書房還讓人安心。穿長衫的先生夾著布包匆匆過,青布褂子下襬掃過地面,嘴裡唸叨著“德先生賽先生”,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;穿洋裝的學生捧著洋書,皮鞋踩在青石板上“咯噔咯噔”響,比咱村地主家的騾車還張揚,西裝袖口繡著銀線,走路時胸脯挺得像要戳破天。咱的粗布鞋沾著點宿舍後牆的溼泥——早上幫李大山種菠菜時蹭的,泥點還帶著點潮氣,踩在磚路上穩當得很,不像那些洋鞋,看著就硌腳,走不穩當。娘納的布鞋穿在腳上,鞋面上繡的麥穗被汗浸得發亮,針腳裡藏著孃的念想,每一針都對著咸陽塬的方向,她說“沾著麥氣,到哪兒都餓不著”,這話真沒錯,懷裡揣著的鍋盔還溫乎著,麥香從粗布包縫裡鑽出來。

剛拐過紅樓轉角,就聽見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鋤頭戳地的力道比礦上的汽笛還提神。李大山正蹲在宿舍門口的空地上刨土,黑黢黢的脊樑骨頂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褂,汗珠子順著脊樑往下淌,在褂子上洇出一道道深色的印子,山東口音硬邦邦的,帶著股子倔勁兒:“阿房,你可算回來了!俺這菠菜籽剛用溫水泡好,就等你搭把手篩土呢,你幹活細,不像小海,只會講大道理!”他身後的周小海扶著眼鏡,指尖沾著點墨漬,手裡捧著本洋書,浙江口音軟乎乎的,跟寧波的糯米糖似的:“儂急啥子嘛,土還沒松透,種子撒下去會悶壞的,先生講過‘欲速則不達’,儂咋就記不住?”說著還揚了揚手裡的書,書皮是牛皮的,被他用線縫過兩次,邊角磨得髮捲。

趙二柱從宿舍裡探出頭,額頭上還沾著點棉絮,手裡捏著半截粗針,針上穿著藍線,褲腳邊沾著些紡線的棉絮——剛在縫給娃們的筆袋,河北腔乾脆利落,像砸在石板上的釘子:“恁倆別吵了,阿房剛下課,嗓子都幹了,讓人家先喝口水歇歇!”他看見咱肩上的鋪蓋卷,趕緊邁著大步迎上來,伸手就接:“這鋪蓋卷咋又揹回來了?不是讓你放宿舍嘛,沉得跟半袋剛收的麥似的,累壞了咋上課?”咱笑著躲開他的手,從懷裡掏出個粗布包遞過去:“娘烙的新鍋盔,剛從食堂的灶上熱過,還軟乎著呢,給恁們分著吃,嚐嚐俺咸陽的味道。”布包一開啟,麥香立馬飄了出來,引得李大山首吸鼻子。

李大山立馬扔了鋤頭湊過來,黑爪子在褂子上使勁蹭了蹭,生怕把鍋盔弄髒,掰了塊就往嘴裡塞,嚼得腮幫子鼓得老高,麥渣子都沾到下巴上了:“中!真中!還是阿房孃的手藝地道,帶著咱莊稼地的味兒,比食堂的白麵饅頭有嚼頭多了!”周小海小口咬著,細嚼慢嚥的,眼鏡滑到了鼻尖上也沒顧上推:“阿拉娘也會做點心,是用鮮桂花釀的桂花糕,甜而不膩,下次俺從家裡捎來,跟恁們換著吃,讓恁們嚐嚐寧波的甜。”趙二柱則找了張油紙,把鍋盔掰成均勻的小塊,仔細包好,塞了兩塊進咱的書包:“你上課費腦子,得補補,留著當晌午的乾糧,別總吃食堂的淡菜,沒油水,扛不住餓。”他的手剛碰過紡錠子,帶著點棉線的軟乎勁兒。

正說著,一個穿西裝的洋學生從旁邊的甬道走過,頭髮梳得油光水滑,抹了不知多少頭油,蒼蠅落在上面都得打滑。他手裡拄著根文明棍,戳在地上“篤篤”響,路過時斜著眼睛瞥了眼李大山的鋤頭——鋤頭刃子亮得反光,還沾著點新土,又掃了掃咱的粗布鞋,鼻子裡“哼”了一聲,聲音尖細得像蚊子叫:“鄉巴佬就是鄉巴佬,把學堂當自家的莊稼地,一股子土腥味,燻得人頭疼。”李大山“騰”地一下就站起來了,攥著拳頭,指關節捏得“咯吱”響,黝黑的臉漲得通紅:“你說啥?俺們在空地上種點菠菜,礙著你啥了?吃你家米了還是喝你家水了?你憑啥罵俺們鄉巴佬?”

趙二柱趕緊從後面拉住他的胳膊,力氣大得把李大山的褂子都扯皺了:“別衝動!先生說要以理服人,跟這種人置氣,掉咱工農娃的價!”那洋學生聽見動靜,慢悠悠轉過身,嘴角撇著,一臉的不屑:“就憑你們穿粗布褂、扛鋤頭、紡線錠子,也配在北大讀書?這裡是研究高深學問的地方,是討論救國救民的場所,不是你們刨土紡紗的場院,別在這兒丟人現眼。”周小海扶了扶眼鏡,往前走了一步,鏡片後的眼睛透著堅定,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:“北大先生講‘相容幷包’,啥叫相容幷包?就是不論出身,不論貧富!阿拉寧波的漁民、山東的礦工、河北的工人,都是國家的根本,沒有俺們種糧、挖礦、紡紗,你們這些穿西裝的,早就餓肚子了,咋就配不上北大?”

咱也攥緊了懷裡的筆記本,紙頁都被捏皺了,先生講的“庶民的勝利”幾個字彷彿在發燙,胸口的氣往上湧,娘縫的鋪蓋卷硌著肩,倒像給了俺底氣:“俺張阿房爹賣了家裡最肥的三畝水澆田,又跟鄰村劉大爺磕了三個響頭借了錢,才湊夠俺的學費;娘熬了三個通宵,燈油都熬幹了兩盞,給俺縫這鋪蓋卷。俺帶著咸陽的黃土味來的,這味道不髒,是咱莊稼人的根!俺來北大是學本事,是要讓老家那些佃農娃都能讀上書,不用再像俺爹一樣,一輩子刨黃土卻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,不是來聽你罵人的!”這時候,李大釗先生正好從圖書館出來,手裡抱著幾本書,他扶了扶眼鏡,語氣沉得像山:“這位同學,北大的學問從來不是裝腔作勢的,工農是國之根本,他們帶著最真的苦難和期盼來讀書,比你更配坐在這裡。”洋學生的臉“唰”地就紅了,從脖子紅到耳根,扭頭攥著文明棍跑了,連頭都沒回。

李大山撓了撓頭,黝黑的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笑,攥著拳頭的手也鬆了:“還是先生和恁們有文化,俺嘴笨,只會喊,啥道理也說不出來,差點給咱工農娃丟臉。”趙二柱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很足:“俺們各有各的本事,你有力氣,能護著咱不受欺負;俺在紗廠幹了五年,知道工人的苦,能跟工友們共情;小海會洋文,能譯那些洋書,把外面的道理帶進來;阿房是陝西娃,知道農民的難,能懂佃農的心思。咱們湊在一起,就是最結實的工農隊伍,缺一不可。”先生笑著點點頭,把懷裡的一本書遞給咱:“這是新到的《新青年》,你們拿去看看,團結起來,才是救中國的真力量。”

進了宿舍,土坯牆根的青苔都透著親切,是咱莊稼人熟悉的潮氣。西張木架子床靠窗擺著,床腿都用石頭墊著,怕受潮。李大山的床靠門,方便進出,他的鋤頭就立在床腳,刃子擦得雪亮,旁邊還放著個礦上帶的粗布包,裡面裝著工友們湊學費的單子;趙二柱的床在牆角,安靜,他的紡錠子擺在窗臺上,被太陽曬得鋥亮,錠子上纏著根紅頭繩,是他媳婦給的,說是娃們滿月時扎的,帶著念想;周小海的床頭堆著一摞洋書,一本《資本論》的英文版攤在桌上,筆尖還插在書頁裡,旁邊放著個瓷碗,裡面盛著點墨水;咱的床靠窗戶,陽光最足,藍布鋪蓋卷鋪得平平整整,娘縫的補丁正對著陽光,暖得晃眼,床底下襬著個瓦罐,裡面裝著娘給的秦椒面,是咱咸陽的特產。

咱把筆記本和先生給的《新青年》放在桌上,筆記本上是今天記的筆記,“工農者,國之根本也”幾個字寫得格外用力,墨水都滲透了紙背,筆畫比以前規整多了。李大山湊過來看,粗黑的手指指節上還有挖礦留下的老繭,輕輕點著字:“阿房,你這字越寫越規整了,比俺礦上那個教書先生寫的還好看,俺看著都羨慕。”咱笑著把桌上的毛筆遞給他:“先生說多寫就好,你也練練,以後給工友們寫家書、寫工錢單子,都用得上。”他擺擺手,往後縮了縮手:“俺這手太粗,握鋤頭、掄鎬頭還行,握這細毛筆,跟抓泥鰍似的,不聽使喚,還是算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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