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去食堂的路上，李大山從懷裡掏出封皺巴巴的信，信紙都磨得起毛了，是礦上的工友託人捎來的。他攥著鋤頭柄——這鋤頭他走到哪兒帶到哪兒，跟命根子似的，眼裡有淚光卻硬憋著沒掉下來：“工友們又來信了，說資本家又拖欠了三個月工錢，冬天快到了，煤都買不起，家裡的娃們都快凍餓壞了。俺得快點學本事，早點回去幫他們要回血汗錢，不能讓俺哥的悲劇再發生——俺哥就是礦塌時沒了的，資本家就給了五塊大洋，連口像樣的棺材都買不起。”趙二柱也嘆了口氣，從口袋裡摸出個小小的布包，裡面是媳婦捎來的娃們的胎髮：“唐山紗廠的媳婦也捎信來，說娃們都好，就是夜裡總哭著找爹，她一個人帶著三個娃，還要紡紗掙錢，難啊。等俺學好了，就回去辦個工人夜校，讓工友們都識點字，不至於被資本家騙了都不知道。”

周小海則推了推眼鏡，語氣裡帶著點驕傲：“阿拉寧波老家的漁民們聽說俺在北大讀書，都託人捎來鹹魚乾和海帶，讓俺補身子，說俺是漁民的希望。他們被漁行老闆欺負了一輩子，魚賣不上價，還得交苛捐雜稅，俺要把《資本論》譯出來，用大白話譯，讓漁民們都能看懂，知道他們不是任人欺負的，也有翻身做主的權利。”咱也想起了咸陽塬上的月娥姐，想起她在破窯洞裡辦的學堂——窯洞漏風，冬天冷得像冰窖，娃們用柴棍在地上寫字，小手凍得通紅，磨破了皮還不肯停。俺摸了摸懷裡剩下的半塊鍋盔，麥香混著鄉愁，心裡暗下決心：張阿房，你不能慫，得好好學，將來回去不僅要給娃們蓋磚瓦房學堂，還要讓他們讀上新課本，用上新毛筆。

食堂裡鬧鬨鬨的，蒸汽往上冒，混著飯菜的香味。有的學生坐在靠窗的桌子旁，用銀勺子吃著細瓷碗裡的紅燒肉，碗邊還放著杯洋酒；有的跟咱一樣，圍在角落的桌子上，用自帶的粗瓷碗盛免費的菜湯——湯裡有幾片青菜葉，鮮得很。李大山排隊買了西個白麵饅頭，個個暄騰得像小枕頭，卻從包袱裡掏出個乾硬的玉米麵窩頭，掰了塊放進嘴裡：“俺有力氣，餓不著，你們是文化人，得吃點好的補腦子，好好讀書。”趙二柱買了份炒青菜，油不多，卻炒得翠綠，就著自己帶的醃蘿蔔吃，吃得很香；周小海買了碗小米粥，就著鹹菜，小口喝著；咱則把剩下的鍋盔掰成小塊，分給他們，就著熱湯吃，暖得從嘴一首暖到心裡。

下午沒課，咱西個回了宿舍。李大山扛著鋤頭去空地接著種菠菜，鋤頭挖得“咚咚”響，把土翻得鬆軟，還特意留出小溝，說是方便澆水；趙二柱坐在床邊的小馬紮上縫筆袋，用的是媳婦織的藍粗布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卻縫得格外結實，他說“娃們皮，得縫牢點，不然用幾天就破了”；周小海趴在桌上譯書，筆尖在紙上沙沙響，時不時皺著眉查字典，嘴裡還唸叨著洋文，翻譯不下去了就抓抓頭髮；咱則從鋪蓋卷的夾層裡掏出紙筆——紙是省下來的作業紙，筆是娘給的粗毛筆，蘸著點墨水，給月娥姐寫信。俺寫道：“月娥姐，俺在北大挺好的，今天聽了李大釗先生的課，他說‘工農是國之根本’，這話戳心，跟你說的‘娃們是咸陽塬的希望’一個理。俺認識了三個好兄弟，山東的李大山、河北的趙二柱、浙江的周小海，他們都是工農娃，跟俺一樣，都是來學本事幫鄉親們的，俺們天天一起讀書、吃飯，互相幫襯，你別擔心。”

“俺的字越寫越好了，先生還誇過俺有進步，等俺回去，就教娃們寫‘工農翻身’‘讀書救國’這幾個字，讓他們從小就記著。狗剩是不是還總搶其他娃的麥秸當學費？你別慣著他，該罵就罵，讓他知道讀書的金貴——俺們當年想讀書都沒條件，現在有機會了，得珍惜。娘烙的鍋盔俺分著吃了，大山他們都誇孃的手藝好，俺留了一小塊用油紙包著，想你的時候就聞聞，跟聞著咸陽塬的麥香一樣。學堂的圖書館真大，書多得數不清，從洋文的到古文的都有，俺借了本《新青年》，上面的文章寫得真好，像刀子一樣戳破資本家的黑心肝，俺要抄下來帶給你，讓你也讀讀。”

寫完信，俺把它折了三折——月娥姐說過，信折三折代表“心裡惦記著，盼著早點見面”，方方正正放進信封裡。信封上印著咸陽的秦腔臉譜，是俺臨走前月娥姐特意給俺買的，上面的包拯臉膛黑黑的，跟李大山似的。俺在信封上一筆一劃地寫“陝西咸陽塬 月娥姐收”，落款工工整整落了“張阿房”三個字，比以前寫得規整多了——俺要讓月娥姐知道，俺在北大不僅學本事，還在好好練字，俺要做個有文化、有骨氣的工農娃。李大山湊過來看熱鬧，粗黑的手指指著信封上的臉譜：“這黑臉的是啥人？看著怪兇的，跟礦上的巡捕似的。”俺笑著說：“這是包拯，專替窮人說理的，跟咱一樣，幫受苦的人。”他立馬點頭：“中！俺喜歡！替俺問月娥姐好，等菠菜長出來，俺挑最嫩的給她寄點種子，讓娃們也種種，嚐嚐北大的菠菜啥味兒。”趙二柱舉著剛縫好的筆袋：“俺給娃們縫了五個筆袋，都用的軟布，不傷手，一起寄回去。”周小海則拿出張譯好的短文，是關於“工人權利”的：“把這個也寄回去，讓月娥姐教娃們讀，從小就懂道理。”

天黑時，宿舍的油燈亮了，昏黃的光灑在土牆上，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像咸陽塬上的樹影。李大山給菠菜澆完水，蹲在床邊擦鋤頭，用粗布蘸著油燈的油，把鋤頭刃子擦得更亮，嘴裡還唸叨著“明天再鬆鬆土”；趙二柱還在縫筆袋，藍線在粗布上穿梭，時不時把針在頭髮上蹭蹭，說這樣針更滑；周小海的筆尖還在紙上沙沙響，寫一會兒就揉揉眼睛，怕熬壞了視力；俺則把給月娥姐的信放在枕頭底下，用手摸了摸，像摸著月娥姐的手一樣暖，又摸了摸娘縫的鋪蓋卷，針腳紮實，帶著家的味道。“阿房，你說咱能成功嗎？”李大山突然停下手裡的活，抬頭看著俺，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他臉上，眼裡閃著光，像咸陽塬上的星星。俺抬頭看他，又看了看趙二柱和周小海，堅定地說：“能！一定能！咱工農兄弟有骨氣、有力氣，還有先生教的道理，只要團結起來，就一定能讓天下的工農都翻身，都能過上好日子！”

趙二柱停下手裡的針線，點點頭，語氣斬釘截鐵：“中！俺們工農娃，啥苦沒吃過？當年在紗廠，一天干十二個時辰，手指被機器軋破了都接著幹，這點讀書的苦算啥？俺們有的是力氣，有的是志氣，啥困難都能克服！”周小海推了推眼鏡，鏡片反光，眼裡滿是希望：“阿拉也信，只要咱們堅持下去，把學到的道理帶給更多工農兄弟，就有希望，就像寧波的海，再大的浪，也有平靜的時候。”李大山聽了，咧開嘴笑了，露出兩排白牙：“等菠菜長出來，咱用阿房的秦椒面拌著吃，又辣又香，慶祝咱的本事越來越大，慶祝咱的日子越來越有盼頭！”俺也笑了，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圓，跟咸陽塬上八月十五的月亮一樣，清輝灑在紅樓的紅牆上，也灑在咱的心上，暖烘烘的。

夜深了，宿舍裡靜悄悄的，只有李大山的呼嚕聲跟打雷似的，震得床板都有點顫；趙二柱的紡錠子擺在窗臺上，映著月光，像個銀色的小燈籠；周小海的筆終於停了，他把譯好的稿子仔細疊好，放進書裡壓著；俺則睜著眼睛，想著月娥姐和窯洞裡的娃們，想著李大山礦上的工友、趙二柱的媳婦和娃、周小海的漁民鄉親，他們的臉都在眼前晃，像親人一樣。俺知道，這求學路還長，後面還有很多苦要吃，很多書要讀，很多道理要學，但咱不是一個人在扛。俺的粗布鞋踩在北大的青石板路上，穩當得像踩在咸陽塬的黃土上，因為咱的根，深深紮在工農的泥土裡，紮在這片苦難卻充滿希望的土地上。

第二天一早，天剛矇矇亮，雞還沒叫呢，李大山就爬起來了，輕手輕腳地去看他的菠菜籽，嘴裡小聲唸叨著“咋還沒發芽呢，是不是水澆少了”；趙二柱則拿著西個粗瓷碗，去食堂打熱水，回來給咱西個各倒了一碗，水冒著熱氣，暖手又暖心；周小海把譯好的文章仔細裝訂好，拿著去見先生，想讓先生幫忙修改；俺則揣著給月娥姐的信，還有兄弟們託帶的東西，往郵局走。太陽剛從東邊升起來，金光灑在紅樓的紅牆上，磚縫都亮了，也照在俺的粗布鞋上，暖乎乎的，跟咸陽塬上的日頭一個味兒，親切得很。俺走著走著，腳步越來越穩，心裡越來越亮堂——俺知道，這光，不僅照在北大的紅樓上，也會照遍全中國的工農地頭，照進每個受苦人的心裡。

郵局的夥計接過信，用蠟封了口，說“陝西的信得走半個月，保管送到”。俺看著信被放進郵包，心裡既盼著月娥姐早點收到，又盼著自己能快點學好本事回去。往回走的時候，路過紅樓，先生們己經開始講課了，聲音從窗戶裡傳出來，跟咸陽塬上的秦腔一樣，有勁兒。俺攥了攥拳頭，加快了腳步——今天還要去圖書館借魯先生的書，可不能耽誤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