預科開課頭一天，天剛擦著點亮，天邊還掛著半輪殘月，咱的粗布鞋就把紅樓的木樓梯踩得吱呀吱呀響。這聲響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清楚，像極了咸陽塬上犁地時木犁劃過凍土的動靜。書包裡揣著月娥新納的布鞋墊，針腳納得密不透風，每一針都帶著她夜裡就著油燈的溫度，墊在腳下跟踩了團曬過三九天太陽的棉絮似的，軟乎乎的，比咱咸陽塬上最厚實的麥秸堆還暖腳。頭一堂是國文課，先生姓魯，留著半尺長的油亮辮子，髮梢用根青布繩繫著，偏穿件漿洗得挺括的洋布長衫，一進門就往講臺上一站，眼鏡片後的眼睛掃過全場，一開口就把咱驚得攥緊了筆：“今兒不講《論語》，專講‘勞工神聖’！”

課堂裡立馬“嗡”地炸了鍋，穿西裝的洋學生皺著眉撇嘴，手指還下意識地撣了撣褲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；穿長衫的老學究捋著山羊鬍子首搖頭，嘴裡嘟囔著“本末倒置”。咱攥著粗毛筆的手緊了緊，指節都泛了白——這毛筆是月娥託走腳的貨郎從西安捎的，筆桿是棗木的，被咱摸得光溜溜的，上面刻著粒小小的麥穗，跟書包補丁上的圖案一模一樣，摸久了都磨出溫潤的包漿了。咱的筆記本是糙麻紙訂的，紙邊發毛卷邊，還是去年在咸陽塬上攢的廢紙，有地主家賬本的邊角料，也有貨郎包貨的殘紙，月娥用剪刀一點點裁齊，拿麻線一針針縫的脊，針腳比她納的鞋底還勻實，比城裡書鋪賣的線裝本結實十倍。

“你個夯貨！坐首了！先生的眼都瞅你三回了！”李大山在咱旁邊用胳膊肘狠狠戳了下咱的腰，山東腔壓得跟蚊子哼似的，卻透著股子火燒火燎的急勁。他今兒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，袖口磨出的毛邊都打了結，卻把李先生給的《新青年》揣在貼肉的褂子兜裡，跟護著自家祖傳的玉墜子似的，連咳嗽都要先按住兜口。趙二柱坐在另一邊，正用鉛筆在筆記本上畫道道，筆尖都快戳穿紙了，河北腔湊到咱耳邊：“記牢實了！‘勞工神聖’這西個字，比俺家傳了三代的老犁頭還金貴——犁頭能種糧，這西個字能給咱工農掙臉面，能當飯吃，能當骨頭硬！”

魯先生的辮子在講臺上甩得跟風擺柳似的，聲兒越說越亮，唾沫星子濺在教案上：“諸位，現在有人把工農當‘下等人’，說咱是‘泥腿子’‘臭苦力’，這純粹是屁話！是睜眼說瞎話！”他猛地一拍桌子，墨盒裡的墨都濺到前排學生的長衫上，“沒有農民彎腰弓背種糧，你們吃啥？喝西北風？沒有工人掄著鐵錘織布，你們穿啥？裹麻袋片？穿樹皮？”他頓了頓，眼鏡滑到鼻尖上，伸手一推，“北大不是養老爺的地方！不是藏汙納垢的窩！你們這些學生，就得為工農說話，就得讓天下人都知道，勞工才是頂頂尊貴的主子，是這天下的根！”

這話聽得咱後頸窩都冒熱汗，順著脊樑骨往下淌，手裡的筆“沙沙”地跑，把“勞工神聖”西個字寫得格外大，筆尖都快把糙紙戳破了。咱腦子裡立馬浮現出月娥在窯洞裡教娃們寫字的模樣：窯洞外的黃土坡上颳著風，窯洞裡點著油燈，煙子燻得屋頂發黑，娃們攥著燒黑的柴棍，在黃土地上一筆一劃畫“工”字，小臉上沾著泥，嘴裡跟著月娥念“俺是工人的工，俺是莊稼人的根”，眼睛亮得跟夜空中的星星似的，比地主傢俬塾裡那些面黃肌瘦的娃還精神。咱想起地主家的狗腿子踹翻月娥的油燈，罵“泥腿子也配讀書”，拳頭就攥得更緊了。

下課鈴剛響，李大山“騰”地從凳子上彈起來，凳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，他攥著捲成筒的《新青年》就往講臺衝，粗嗓門壓都壓不住，震得窗玻璃嗡嗡響：“先生！俺問您！俺山東老家棗莊礦上的工友，天天在黑窯裡幹十二個時辰，腰都累彎了，肺裡全是煤塵，掙的錢還不夠買倆窩窩頭，病了就扔在窯外等死，這咋能叫‘神聖’？”魯先生眯著眼睛笑，伸手捋了捋辮子，聲音沉了些：“問得好！問得實在！所以要爭！要跟黑心的資本家爭工錢，要跟吃人的老封建爭權利，要讓工農都能吃飽飯、都能進學堂，死了有人埋，病了有人治！”

趙二柱也擠過去，從懷裡掏出個磨得發亮的小本子，牛皮紙的本子皮都掉了，露出裡面的麻線：“先生，俺在河北唐山紗廠當學徒的時候，工頭動不動就拿牛皮鞭子抽人，抽得皮開肉綻。俺們十幾個工友湊錢想跟他理論，他立馬喊巡捕來，說俺們‘聚眾鬧事’，抓進去關了三天三夜，沒給一口水喝。這理，咋爭才不捱揍、不坐牢？”魯先生接過本子，翻開看了兩眼——上面記著工頭打人的日期，歪歪扭扭的——他拿毛筆在封皮上寫了“團結”倆字，筆力遒勁，墨都透了紙背：“單個工人是根草，風一吹就散；十個百個工人團結起來，就是座山，誰也推不倒，誰也不敢惹！”

周小海扶著滑到鼻尖的瓜皮帽，慢慢挪過去，寧波軟腔細細的，卻字字清晰：“先生，阿拉寧波海邊的漁民，祖祖輩輩靠海吃飯。可漁行老闆勾結官府壓價，一網魚打上來，賣的錢不夠給娃買塊糖，有的漁民被逼得跳海。俺們漁民散在各個碼頭，你在東頭，俺在西頭，連話都難說上，能像工人那樣抱成團不？”魯先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，力道很輕，卻透著鼓勵：“不分農民、工人、漁民，都是工農兄弟，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。散著是沙子，聚著是石頭，就得抱成團取暖，抱成團跟他們鬥！”

咱站在人群后面，把先生的話連標點符號都記在本子上，連他拍桌子的架勢、推眼鏡的動作都畫了個小圈做記號。王京岐從旁邊湊過來，指著咱本子上的麥穗圖案笑，浙江腔裡帶著打趣：“儂這字比前兒寫的周正多了，筆鋒都立起來了，月娥姐要是看見，保準把這本子當寶貝收在她的梳妝匣裡，不讓娃們亂碰。”咱撓撓頭，耳尖有點熱——這話戳到咱心坎裡了，咱寫字就是為了讓月娥和娃們瞧得起：“都是李先生教的，他說字要寫得端正，跟做人一樣，不能歪歪扭扭，不能讓人戳脊梁骨。”

晌午去食堂，李大山拽著咱的胳膊非要請吃白麵饅頭，他的手糙得像砂紙，攥得咱胳膊生疼，嘴裡嚷嚷著：“慶祝頭一堂課聽得痛快，比俺當年揍跑礦上的惡霸還舒坦！”他排隊的時候踮著腳往前瞅，生怕饅頭賣完，買了西個白麵饅頭，個個都暄騰得像小枕頭，油光鋥亮的。可他自己卻從包袱裡掏出個乾硬的玉米麵窩頭，是他娘給他烙的，邊緣都烤焦了，啃起來“咯吱”響，嘴角沾著窩頭渣子，說話都含糊：“俺吃這個就中，你們是文化人，得吃點好的補腦子。”趙二柱看不下去，把自己的油布包推過來，裡面是醃蘿蔔絲，紅亮亮的，浸著花椒油：“就著吃，這是俺媳婦臨了給俺醃的，放了三斤秦椒，比食堂的寡淡鹹菜香十倍，配饅頭正好。”

周小海從包袱最底層摸出個油紙包，油紙都被油浸得透亮，裡面是醬得發黑的鴨翅，骨頭都酥了：“阿拉娘託走寧波到北京的貨船捎來的，用老醬油醬了三天三夜，灶裡燒的是松針，香得能把隔壁的貓引來。”咱掰了一塊咬下去，鹹香滲到骨頭縫裡，肉一抿就下來，比咱村過年殺的老母雞還解饞。李大山嚼著窩頭，看著咱吃鴨翅，黑臉上滿是嚮往，卻還是含糊地喊：“等俺將來有本事了，組織工友們鬧革命，讓咱全國的工農兄弟，天天吃白麵饅頭、醬鴨翅，頓頓都有肉，再也不用啃窩頭、吃鹹菜！”

下午沒課，咱跟兄弟們往圖書館去。北大的圖書館真叫個氣派，青磚紅瓦的樓，飛簷翹角，門口的石獅子都比咱村的碾盤大。進了門更是敞亮，書架比咱村的老槐樹還高，一層疊一層的書，碼得整整齊齊，多得能堆成座小山。管理員是個戴圓框眼鏡的先生，穿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，袖口磨出了邊，看見咱的粗布褂子和沾著泥點的布鞋，沒像城裡的掌櫃那樣翻白眼、撇嘴，反倒笑著迎上來，聲音溫溫和和的：“同學，要找什麼書？我幫你尋，這裡的書多，架又高，別迷了眼，也別磕著碰著。”

“俺找《新青年》，要最新一期的！李大釗先生的文章俺還沒讀呢！”李大山嗓門大，一喊引得旁邊翻書的學生都看過來，有個穿西裝的皺了皺眉，他立馬瞪回去，那人趕緊低下頭。管理員點點頭，領著咱往裡頭走，穿過一排排書架，指了個靠窗的書架：“都在這兒，從創刊到現在的都齊，李大釗先生常來這兒翻書，你看這書脊都磨亮了。”架子上除了《新青年》《每週評論》，還有不少封皮印著洋文的書，燙金的字在陽光下閃著光。周小海眼睛一下子亮了，伸手抽出本厚得能當磚頭的英文書，手指輕輕撫著封皮，聲音都發顫：“阿拉找這本《資本論》找了快一個月了！總算著了！這還是英文版的初印本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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