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/咱這一輩子/第88章 北上列車,工農同心(1)
咱這一輩子_第88章 北上列車,工農同心(1)

1918 年 4 月的西安火車站,比貢院門口還熱鬧得邪乎。黃土鋪就的站臺被來往的人踩得實實的,風一吹就起黃塵,迷得人睜不開眼,落在俺的藍布夾襖上,像沾了層細麥面,拍都拍不淨。蒸汽火車的 “嗚嗚” 聲從東邊傳來,帶著鐵輪子碾鐵軌的 “哐當” 響,震得腳底下都發麻,連遠處賣甑糕的吆喝聲都蓋不住。俺攥著去北京的車票,票根邊緣磨得發毛,上面印著 “西安 — 北平” 的字樣,還有模糊的火車班次,這是父親託西安糧行的王掌櫃託了三個人,好不容易才買到的,比啥都金貴。

俺的帆布包放在腳邊,鼓囊囊的,裡面塞著娘烙的玉米麵饃、月娥縫的小棉襖,還有王夥計給的複習資料,最底下壓著主考官沒說話卻畫了紅圈的考卷底稿。懷裡的鴛鴦荷包貼在胸口,月娥的頭髮混著皂角香,和站臺邊賣甑糕的甜香、腳伕身上的汗味、蒸汽火車的煤煙味混在一起,成了種說不出的味道,既陌生又讓人踏實,像揣著咱咸陽塬的黃土。

俺找了個靠牆角的地方圪蹴下來,把帆布包緊緊抱在懷裡,生怕被人碰著。旁邊有個挑擔子的小販,陝西腔喊得山響,震得人耳朵嗡嗡的:“甑糕 —— 熱乎的甑糕!蜜棗子泡透了,甜到心坎裡!” 他的擔子一頭是冒著熱氣的甑糕桶,另一頭掛著摞粗瓷碗,走一步碗就 “叮噹” 響,脆生生的。幾個穿短打的腳伕扛著大包袱走過,粗聲粗氣地喊 “讓讓!讓讓!別擋道!”,肩上的包袱磨得布都發亮,一看就是跑長途的老腳伕,肩上的繭子比俺爹的還厚。

“勞駕,這兒能坐不?” 一個帶著點南方口音的聲音在頭頂響起,軟乎乎的,跟咱陝北的硬調子不一樣。俺抬頭一看,是個穿學生裝的後生,中等個子,留著平頭,臉上帶著點書生氣,鼻樑上架著副小眼鏡,手裡拎著個皮箱,皮箱角都磨白了,看著挺金貴。他身後跟著三個學生,兩男一女,都穿著類似的學生裝,手裡要麼攥著書,要麼揹著帆布包,一看就是要去外地讀書的文化人。

俺趕緊往旁邊挪了挪,用袖子拍了拍地上的土:“坐唄,這兒空著呢,不礙事。” 後生道了謝,把皮箱放在旁邊,挨著俺圪蹴下來,從兜裡掏出塊手帕擦汗,“這天兒,剛西月就這麼熱,比俺浙江老家燥多了,風都帶著沙子。” 俺笑了笑,掏出懷裡的水壺遞給他:“陝西就這樣,春旱,風也硬,颳得人臉疼,到了夏天更難熬,能熱得人脫層皮。”

他一聽俺的口音,眼睛亮了,推了推眼鏡:“你是陝北的?俺在西安學堂讀了三年,聽慣了這調子,親切得很。俺叫王京岐,浙江紹興人,要去北大讀預科,你呢?”“俺叫張臺,咸陽張家莊的,也是去北大考預科,剛在西安考完初試。” 俺伸出手,他趕緊握住,他的手比俺的軟,沒沾過莊稼地的土,卻也帶著點薄繭,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,跟俺的手不一樣,卻透著股實在勁兒。

“巧了!真是太巧了!” 王京岐拍了下大腿,南方口音裡混著點西安話的調子,聽著挺有意思,“俺就是西安學堂推薦去北大的,早聽說這次陝西有個考生答‘改善工農生活’答得好,主考官都私下誇了,不會就是你吧?” 俺臉一紅,撓撓頭,有點不好意思:“啥誇不誇的,就是說的俺們那兒佃農的真事兒,都是俺親眼見的苦,沒啥稀奇的。”

他身後的女學生湊了過來,梳著齊耳短髮,穿著藍布裙子,說話帶著渭南口音,軟乎乎的:“俺叫李梅,渭南的,也是去北大。俺爹是教書先生,常說北大有好多進步先生,陳獨秀、李大釗先生都在那兒,能教真東西,能讓人明事理。你剛說佃農的事?俺們那兒佃農也苦,地主收租收七成,遇著災年還逼債,把人往死路上逼。”

另一個戴眼鏡的後生推了推眼鏡,陝北綏德口音,比俺的調子更硬些,透著股衝勁:“俺叫劉栓柱,綏德的。俺家就是佃農,俺爹去年被地主的狗咬傷了腿,沒錢治,躺了半個月,還是學堂先生給湊的藥錢。俺去北大,就是想學好本事,回來治那些欺負工農的壞蛋,讓他們再也不敢作威作福!” 他攥著拳頭,指節都發白了,眼裡的火看得清清楚楚。

最後一個後生個子高,穿著件半舊的皮夾克,說話帶著點山西腔,首來首去:“俺叫趙天成,運城的,家開雜貨鋪,常跟工農打交道。俺知道他們的苦,買斤鹽都要算計半天,地主還總剋扣他們的工錢,買東西還被貨郎矇騙,活得太憋屈。”

王京岐從皮箱裡掏出個水壺,給俺倒了碗水:“來,喝點水,火車站的水貴,還不乾淨。俺在西安學堂的時候,常跟先生去鄉下考察,西安周邊的工農情況俺曉得些 —— 佃農沒地,工人沒保障,婦女沒地位,跟俺浙江老家一個樣,天下工農是一家啊。”

俺喝著水,涼絲絲的,心裡的話一下子湧了上來,像渭水漲潮似的:“俺們咸陽塬的佃農,苦得更實在。張大爺種了劉老財三畝地,去年收了十石麥,劉老財硬說欠他五石,把他僅有的兩鬥種子都拉走了,張大爺蹲在田埂上哭了一下午;李嬸借了地主兩鬥麥,按‘加三利’算,一年就滾到西鬥,差點把給娃治病的錢都當了;還有俺們糧鋪的佃農,冬天沒柴燒,只能撿地裡的麥秸,手都凍裂了,流著血還得撿,不然炕都燒不熱。”

“這不就是明晃晃的剝削嘛!” 劉栓柱拍著膝蓋,綏德口音更衝了,“俺們那兒地主更狠,佃農結婚都要給地主送‘喜錢’,不然就搶佃農的新媳婦。俺娘就是當年被搶過,後來俺爹跟地主拼命,才把俺娘搶回來的,這事俺記一輩子!” 李梅眼圈紅了,渭南話說得有些哽咽:“俺們那兒有個佃農婦女,因為不認字,被貨郎騙了,用半袋糧食換了包假洋布,回家哭了整整一夜,覺得對不起家人,差點跳了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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