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7 年的春播剛過,咸陽塬上的麥苗剛舒展開嫩葉,風一吹就晃著嫩黃的尖兒,像剛睡醒的娃揉眼睛。可咱張家糧鋪的院子裡,卻沒半點春播後的輕快勁兒,連院角的老槐樹都耷拉著枝椏,沒精打采的。日頭雖然暖烘烘的,卻照不透屋裡的愁雲 —— 前陣子軍閥段祺瑞的兵來抓壯丁沒成,這才過了半個月,竟又帶著公文來了,說要 “軍需籌款”,每家商戶得交一百塊銀元,交不上就拉糧抵賬,口氣硬得像鐵塊。
糧囤裡的麥是春播後剩下的,沒多少了,堆得薄薄一層,王夥計拿著賬本,手指在上面劃來劃去,眉頭皺成了疙瘩,河南腔透著急火:“中不中啊?這糧鋪的現銀加起來也才三十多塊,離一百塊差著一大截,這咋湊啊?總不能真讓他們把糧拉走唄!” 劉夥計圪蹴在門檻上搓草繩,草繩搓得歪歪扭扭,沒個規整勁兒,河北侉腔也沒了平時的輕快:“這軍閥真是無底洞唄!前陣子要壯丁,這陣子要銀元,明兒個指不定又要啥,這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啊!”
孫夥計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,剛幫佃農們種完最後一畝麥,粗布褂子後背沾著泥印子,汗漬浸得發黑,山東嗓門喊得沒了往日的力道:“咋地?還沒湊夠?俺去城裡找糧行的老夥計藉藉?多少能挪騰點!” 父親坐在榆木櫃臺後,手裡攥著旱菸袋,煙鍋子早滅了,菸絲都潮了,他盯著櫃檯上的銀元 —— 那是剛從糧行兌回來的三十多塊,散著冷硬的光,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:“借?糧行這陣子也被軍閥逼得焦頭爛額,哪有閒錢借咱?再說借了也得還,咱糧鋪這光景,猴年馬月才能還上?”
娘從裡屋出來,手裡捧著個藍布包,包得嚴嚴實實的,裡面是她攢了好幾年的私房錢,有銅板有碎銀,叮噹響,加起來也才五塊多:“他爹,這是俺攢的,你拿著,能湊一點是一點,總比沒有強。” 父親接過布包,手指捏著那些磨得發亮的銅板,邊緣都光滑了,嘆了口氣:“這點錢頂啥用?還差六十多塊呢,就是杯水車薪。”
正愁得沒頭緒,院門口的籬笆門 “吱呀” 一聲被推開,王老漢拄著棗木柺杖走了進來。他穿著件打了補丁的灰布褂子,褲腿捲到膝蓋,沾著春播的溼泥土,鞋底子都磨薄了,手裡攥著個藍布小包,包得鼓鼓囊囊的,一瘸一拐地挪到櫃檯前,喘氣都帶著粗重的聲兒:“張老爺,俺聽說軍閥來要銀元,你這兒湊不夠?”
父親抬頭看見王老漢,趕緊站起來,伸手想扶他:“老哥,你咋來了?春播剛完,你不在家歇著,跑這兒幹啥?地裡的活還沒拾掇利索呢。” 王老漢沒坐下,把布包往櫃檯上一放,布包上還帶著他身上的土味和汗味:“俺聽李嬸說的,知道你這兒難腸。這是俺攢的五塊銀元,你拿著,能幫襯一點是一點,別嫌少。” 說著,他顫巍巍開啟布包,裡面是五塊銀元,邊緣都磨得發亮,一看就是攢了很久的 —— 去年他兒子在城裡拉貨摔斷了腿,還是父親幫著墊的醫藥費,這錢怕是他省吃儉用,把口糧都省下來剛攢夠的。
父親趕緊推回去,語氣堅決:“老哥,這錢你咋能給俺?你家小子還得吃藥調理,春播買種子、買農具,哪不用錢?俺不能要你的錢,你快收回去!” 王老漢急了,柺杖往地上一頓,“咚” 的一聲,聲音都顫了:“張老爺,你這說的啥話!前年老漢病得爬不起來,是你讓臺兒連夜去城裡請的大夫,還墊了藥錢;去年俺家地被水淹了,顆粒無收,是你免了俺的租子,還借了兩鬥麥讓俺們度荒。現在你有難處,俺能眼睜睜瞅著?這錢你必須收!不然俺這心裡不安生!” 他說著,硬是把布包塞進父親手裡,柺杖撐著地面,胸口還在微微起伏,眼裡滿是執拗。
劉夥計湊過來,看著那五塊銀元,河北侉腔帶著感慨:“王老漢,你這情分,比銀元還沉唄!張掌櫃,你就收下吧,這是老人的一片心意。” 王老漢擺擺手:“不是俺情分重,是張老爺平時護著俺們佃農。民國了,本就不該有軍閥這麼欺負人的,可咱小老百姓沒法子,只能互相幫襯著過,抱團取暖才能熬過這苦日子。”
剛把王老漢的錢收下,院門口又傳來腳步聲,李嬸抱著小石頭來了,手裡拎著個花布手帕,帕子包得緊緊的,邊角都磨毛了,還繡著朵小小的桃花。小石頭穿著件打了補丁的小布衫,手裡攥著個麥秸編的小螞蚱,看見俺就咧著嘴喊:“臺兒哥!” 李嬸走到櫃檯前,把花布手帕往桌上一放,帕子還帶著她懷裡的溫度,軟乎乎的:“張老爺,這是俺賣雞蛋攢的三塊銀元,你拿著,別嫌少。”
她一層層開啟手帕,裡面裹著三塊銀元,還有十幾個銅板,銀元上沾著點雞蛋黃的痕跡 —— 俺知道,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村口的老槐樹下賣雞蛋,一個雞蛋才賣兩個銅板,風裡來雨裡去,這三塊銀元,得賣一百五十個雞蛋才能換回來,是她一點一點摳出來的。“俺家小石頭去年餓暈在地裡,是臺兒哥把他抱回來,還送了糧;俺借糧你免了利錢,這份情俺記一輩子,現在你有難處,俺不能不幫。” 李嬸說著,把小石頭往懷裡摟了摟,輕輕拍著他的背,“小石頭說了,以後不吃糖了,把錢省下來給張爺爺湊數,不讓兵爺拉糧。”
小石頭也奶聲奶氣地說:“張爺爺,俺不吃糖了,你拿著錢吧!兵爺壞,不能讓他們拉糧!” 俺看著小石頭瘦巴巴的臉,顴骨都有點高,去年餓暈的樣子還在眼前晃,心裡酸得慌,趕緊從兜裡掏出個水果糖,剝了紙塞到他手裡:“小石頭乖,糖還是要吃的,長得壯壯的才好。這錢是你孃的心意,跟你沒關係,快拿著吃。”
父親眼圈有點紅,像浸了水的紅棗,又要推回去:“李嬸,你家就靠賣點雞蛋換油鹽醬醋,給小石頭買吃的,這錢你留著,俺不能要。” 李嬸把父親的手推回去,聲音軟卻堅定:“張老爺,你就收下吧!小石頭有玉米麵饃吃就行,餓不著。你要是交不上銀元,軍閥拉了糧,俺們佃農以後借糧都沒地兒借了,這是幫你,也是幫俺們自己,你可別推辭。”
沒等父親再說話,院門口又湧進來一群人 —— 張大爺、張根生、趙二嫂、栓柱,還有十幾個佃農,男男女女都有,手裡都拿著布包、手帕,有的還攥著用麻繩串著的銀元,腳步聲踏得黃土院子 “咚咚” 響。張大爺走在最前面,一瘸一拐的,去年被劉老財打的傷還沒好利索,走路一顛一顛的,手裡拿著個青布包,裡面是十塊銀元,用麻繩串著,沉甸甸的,墜得布包往下耷拉:“張老爺,俺們都聽說了,這是俺們湊的錢,你數數,能頂多少是多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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