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7 年的春天，咸陽塬的風裡還裹著股殘冬的寒，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。田埂上的麥苗剛竄出寸許，綠得嫩弱，像剛落地的娃，經不起半點風颳；河邊的楊柳剛抽芽，芽苞蔫不拉幾的，枝條軟塌塌地垂著，被風一吹就打顫；糧鋪那孔老箍窯立在村邊，土坯牆縫裡還嵌著去年的霜雪，院子裡的老槐樹也沒精神，枝椏光禿禿的，只有幾個芽孢憋著勁兒沒敢冒。日頭倒是掛在天上，可照在身上沒多少暖意，反而讓人心裡發慌 —— 最近總聽說軍閥段祺瑞的兵在周邊縣鄉抓壯丁、搶糧食，鬧得人心惶惶，連夜裡的狗吠都比往常勤。

劉夥計在糧鋪門口翻曬陳麥。陳麥的顆粒不如新麥飽滿，顏色發暗發灰，翻起來揚起陣陣土灰，嗆得人首咳嗽，眼淚都快出來了。他圪蹴在旁邊，手裡搓著草繩，草繩搓得緊實，河北侉腔慢悠悠的：“這兵荒馬亂的年月，真怕那些丘八過來禍害唄。前兒個聽說鄰村王掌櫃家，被兵爺搶了兩石新麥，還硬拉走了他十六歲的兒子當壯丁，至今連個信兒都沒有，八成是凶多吉少。”

孫夥計扛著一把鍘刀從後院出來，鍘刀磨得鋥亮，要去鍘麥秸喂牲口，山東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：“咋地？那些兵就是披著軍裝的土匪！打著抓壯丁的旗號，到處搶東西、欺負老百姓！真敢來咱糧鋪造次，俺一鍘刀劈了他們，讓他們知道咱的厲害！” 王夥計坐在榆木櫃臺邊核對賬本，手裡的算盤撥得 “噼裡啪啦” 響，河南腔脆生生的：“中！真來了咱也不怕！咱糧鋪有夥計，周邊佃農們也能搭把手，人多勢眾，不能讓他們隨便拿捏！”

俺正想接話，就聽見土路上傳來一陣 “噠噠噠” 的馬蹄聲，越來越近，還夾雜著咋咋呼呼的吆喝聲、槍桿碰撞聲。“不好，兵來了！” 劉夥計一下子蹦起來，手裡的草繩 “啪嗒” 掉在地上，臉色都白了。俺抬頭一看，遠處塵土飛揚，十幾匹戰馬踏得黃土西濺，十幾個當兵的騎著馬，手裡端著步槍，腰裡彆著大刀，穿著灰撲撲的軍裝，領口敞開著，露著黑乎乎的脖頸，臉上滿是蠻橫勁兒，正朝著糧鋪的方向首衝過來。

父親從裡屋出來，手裡還捏著旱菸袋，煙鍋子都沒點燃，看到當兵的那架勢，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，眉頭皺得像打了死結：“該來的還是來了，躲不過去。” 他趕緊讓俺們把糧鋪的木門關上，可當兵的己經到了門口，領頭的是個歪嘴兵爺，一臉橫肉，一腳就踹在糧鋪的木門上，“哐當” 一聲，木門被踹得吱呀作響，塵土飛揚，差點散架。

“都給老子滾出來！” 歪嘴兵爺騎在馬上，手裡的步槍指著俺們，嗓門粗啞得像破鑼，“奉段總長的命令，抓壯丁！每家商戶得出十個壯丁，跟老子去前線打仗！少一個都不行！” 他的眼睛掃過糧鋪的院子，落在俺們身上，像餓狼瞅著獵物似的，透著兇光。

父親上前一步，手裡的旱菸袋攥得緊緊的，指節都發白了，臉上強裝鎮定：“兵爺，俺們是小本生意，糧鋪就幾個夥計，都是幹力氣活的，要是被拉走了，糧鋪就徹底開不下去了。周邊的佃農們也都是老弱婦孺，年輕力壯的沒幾個，實在湊不出十個壯丁啊，您就行行好，高抬貴手。”

“湊不出？” 歪嘴兵爺冷笑一聲，從馬上跳下來，靴子踏得地面咚咚響，走到父親面前，一把揪住父親的衣領，“少跟老子廢話！別給臉不要臉！要麼出十個壯丁，要麼交一百塊銀元！二選一，給老子快點，別磨磨蹭蹭的！” 他的手勁極大，父親的衣領被揪得緊緊的，喘不過氣來，臉色都有點發白。

“你放開俺爹！” 俺趕緊衝上去，想拉開歪嘴兵爺的手，可他的胳膊像鐵疙瘩似的，紋絲不動。孫夥計、劉夥計也圍了上來，孫夥計手裡還扛著鍘刀，刀刃閃著寒光，山東嗓門喊得震天響：“咋地？光天化日之下，還想打人搶東西？俺們沒壯丁，也沒錢！有本事你就來試試！” 歪嘴兵爺的手下們也都圍了上來，手裡的步槍齊刷刷指著俺們，槍栓拉得 “嘩啦” 響，氣氛一下子緊張到了極點，連空氣都像凝固了似的。

父親推開歪嘴兵爺的手，咳嗽了幾聲，聲音沙啞：“兵爺，一百塊銀元可不是小數目，俺們小糧鋪實在拿不出來。您就行行好，寬限幾天，或者少要幾個壯丁？哪怕俺們給您湊點糧食也行啊。” 歪嘴兵爺不耐煩地踹了一腳旁邊的糧囤，麥糠飛揚，灑了父親一身：“少廢話！今天要麼出人，要麼交錢，不然老子把你們的糧鋪燒了，把你們一個個都拉去當壯丁，讓你們去前線送死！”

俺看著歪嘴兵爺蠻橫的樣子，心裡的火 “蹭” 地就上來了，燒得胸口發燙。俺想起樓兒從西安帶回來的《新青年》，想起陳獨秀先生說的 “自主的而非奴隸的”，想起 “民國了，人人平等，沒有誰該被隨便欺負”。俺上前一步，擋在父親面前，陝北方言的調子拔得高高的，帶著股不服輸的勁：“兵爺，民國了，講究的是王法！不能隨便抓壯丁，不能隨便訛錢！俺們是商戶，是佃農，憑本事吃飯，不是你們隨便拿捏的奴隸！”

歪嘴兵爺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料到俺一個毛頭小子敢頂撞他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像銅鈴似的：“小兔崽子，你敢跟老子這麼說話？活膩歪了是不是？” 他伸手就要打俺，劉夥計趕緊拉住他的胳膊，河北侉腔急乎乎的：“兵爺，別動手！這娃說得對，民國了，得講規矩，不能隨便抓壯丁、搶錢唄！真鬧大了，對誰都沒好處！”

“講規矩？老子就是規矩！” 歪嘴兵爺甩開劉夥計的手，劉夥計一個趔趄差點摔倒，“今天這壯丁或銀元，你們必須出一個！不然老子不客氣了，讓你們嚐嚐槍子的滋味！” 他揮了揮手，手下的當兵的都舉起了步槍，槍口對準了俺們，氣氛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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