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7 年的春天，咸陽塬被揉進了一片嫩黃。田埂上的麥苗躥得齊膝蓋高，綠油油的，風一吹就晃著腦瓜，像無數個點頭的小娃；河邊的楊柳抽了新枝，綠絲絛垂在水面上，把河水染得發綠，波光粼粼的；糧鋪那孔老箍窯立在村邊土臺上，土坯牆被春陽曬得暖烘烘的，黃泥抹壁上還留著去年的麥秸印記，窯簷下掛著的玉米串、紅辣椒串晃悠悠的，透著日子的實誠。後院的石榴樹也醒了，枝椏上冒出點點嫩芽，嫩得能掐出水來，順著風飄來淡淡的草木香。日頭暖洋洋地掛在天上，曬得人渾身舒坦，糧鋪裡的新麥香混著草木的清香，飄得滿院子都是，裹著股過日子的踏實勁兒。

劉夥計圪蹴在糧鋪門口搓草繩，草繩是捆麥囤用的，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，搓起草繩來卻飛快，河北侉腔慢悠悠的：“這春陽真養人，麥苗長得旺，今年指定是個好年成唄！” 孫夥計扛著把鋤頭從後院出來，要去糧鋪的自留地鬆土，鋤頭把被磨得發亮，山東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：“咋地？臺兒，你明年就該從西安學堂畢業了吧？到時候回糧鋪幫掌櫃的，咱爺倆一起打理糧鋪，保管把生意做得紅紅火火！”

俺手裡的算盤 “噼裡啪啦” 頓了一下，心裡的念想跟春地裡冒芽的麥苗似的，噌噌往外竄。俺抬頭看了看父親，他正坐在榆木櫃臺後抽旱菸袋，眉頭舒展著，臉色比去年好多了，冬天的風寒沒再犯。俺咬了咬牙，把算盤往櫃檯上一放，走到父親跟前：“爹，俺有個事想跟你說。”

父親抬起頭，眼裡帶著疑惑：“啥事兒？你儘管說。” 俺攥了攥手心，心跳得有點快，嗓子發緊：“爹，俺想 1918 年去北京，考北大預科。” 這話一說出口，糧鋪裡一下子靜了，劉夥計停了搓草繩，手裡的草繩掉在地上；孫夥計也放下了鋤頭，嘴巴張得老大；王夥計從賬本上抬起頭，河南腔帶著滿滿的驚訝：“中？去北京考北大？那可是大老遠的地界，離咸陽塬好幾千裡地呢！路上可不太平啊！”

父親的臉色沉了沉，手裡的旱菸袋停在嘴邊，沒點燃。他沉默了半天，眼睛盯著櫃檯上的算盤，算盤珠被歲月磨得油亮，映著窗外的春光。俺心裡七上八下的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，生怕父親不同意 —— 北京太遠了，路上有土匪有軍閥，父親指定放心不下。劉夥計趕緊打圓場，撿起地上的草繩，河北侉腔慢悠悠的：“張掌櫃，臺兒有這志向，想去北京學真本事，是好事唄！北大那可是全國最好的學堂，能考上的都是有出息的娃，咱咸陽塬還沒出過這樣的人物呢！” 孫夥計也跟著附和，山東嗓門依舊響亮：“咋地？臺兒要是能考上北大，那可是咱咸陽塬的榮耀！以後咱糧鋪也能跟著沾光，佃農們臉上也有面兒！”

父親沒說話，拿起旱菸袋，慢慢裝菸絲，手指有些發顫。俺趕緊補充，語速飛快：“爹，俺去北京不是為了顯擺，是為了學新思想、新知識，回來幫佃農們辦工農學堂，幫他們爭取平等，爭取屬於自己的土地。你總說，做人要疼佃農，要幫他們做事，俺去北大，就是為了更好地幫他們，讓他們再也不受地主欺負！” 王夥計也點點頭，河南腔脆生生的：“張掌櫃，臺兒說得對！現在新思想越來越盛，北大有好多進步先生，像李大釗先生、陳獨秀先生，都在講平等、講科學，臺兒去學了，回來肯定能幫佃農們辦大事！”

父親劃了根火柴，點燃旱菸袋，吸了一口，菸圈在他眼前慢慢散開，遮不住眼裡的不捨。他沉默了足足有一袋煙的功夫，才緩緩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，卻透著股堅定：“北京遠，爹是真放心不下。路上有土匪有軍閥，還有說不清的麻煩，萬一出點啥事，咋整？” 俺趕緊說：“爹，俺會小心的！俺跟西安學堂的王京岐約好了，到時候一起去北京，他去過一次，認得路。俺們白天趕路，晚上找正規的客棧住，絕不亂跑，肯定不會出事！”

父親又吸了口煙，深深看了俺一眼，眼裡滿是不捨：“你從小沒離開過咸陽塬太遠，這一去就是好幾千裡地，爹能放心嗎？糧鋪的事，雖然有你大哥和樓兒，還有夥計們，可你不在，爹總覺得少點啥。” 俺的鼻子有點酸，眼圈發熱，小聲說：“爹，俺知道你捨不得俺，可俺想去學本事，想讓佃農們過上好日子。你總教俺，不能忘了佃農的苦，俺去北大，就是為了記住這份苦，回來幫他們擺脫這份苦。”

劉夥計圪蹴在旁邊，河北侉腔說：“張掌櫃，臺兒長大了，有自己的想法了，也有擔當了。你就讓他去吧，俺們幫你照看糧鋪，地裡的活、曬糧的活、佃農的事，俺們都盯著，保證不出岔子唄！” 孫夥計拍著胸脯，山東嗓門擲地有聲：“咋地？張掌櫃，你放心！糧鋪的重活累活有俺，記賬有王夥計，佃農要是有啥難處，俺們第一時間幫著解決，肯定不讓你操心！臺兒就安心去北京考北大！” 王夥計也點點頭，河南腔脆生生的：“中！張掌櫃，俺們都支援臺兒！他是個有出息的娃，不能讓他一輩子困在咸陽塬，得讓他去外面闖闖，學真本事，回來給咱咸陽塬爭光！”

父親看著夥計們，又看了看俺，眼裡的不捨漸漸變成了欣慰。他放下旱菸袋，伸手拍了拍俺的肩，他的手粗糙有力，帶著老繭，拍在肩上格外踏實：“好！你想去學本事，爹不攔你。家裡的糧鋪，有你大哥和樓兒，還有夥計們，爹放心。你去北京，要好好讀書，別學壞，別忘了自己是佃農的娃，別忘了咸陽塬的土，別忘了佃農們還等著你來幫他們。”

俺的眼淚差點掉下來，趕緊點點頭，聲音有點哽咽：“爹，你放心！俺一定好好讀書，學好本事，回來幫佃農們辦工農學堂，幫他們爭取平等和土地，絕不辜負你和大夥兒的期望！” 父親笑了，從櫃檯抽屜裡掏出一個藍布包，慢慢開啟，裡面是幾塊沉甸甸的銀元，還有一張泛黃的紙，上面是他用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字：“這是給你的路費和學費，省著點花，別亂花錢。這張紙上是俺給你的囑咐，你帶著，想家了就看看，就當爹在你身邊唸叨。”

俺接過布包，入手沉甸甸的，不光是銀元的重量，還有父親的牽掛和大夥兒的期盼。劉夥計笑著說：“臺兒，這下你能安心去北京了唄！到了北京，要給俺們寫信，說說北大的新鮮事，說說那些進步先生都講啥！” 孫夥計也說：“咋地？臺兒，你要是考上北大，回來俺給你殺只羊，燉一鍋羊肉土豆，好好慶祝慶祝！” 王夥計也說：“中！臺兒，你到了北京，要照顧好自己，別凍著餓著，有啥難處就給家裡寫信，俺們給你想辦法！”

俺謝過夥計們，心裡踏實多了。接下來的幾天，俺一首在琢磨怎麼跟月娥說。俺知道，月娥肯定會支援俺，可俺一去就是好幾年，讓她一個人等，讓她一個人操心工農學堂的事，俺心裡實在過意不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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