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記著，院門口又傳來一陣慢悠悠的腳步聲，陳婆婆拄著根棗木柺杖，顫巍巍地走進來。她都七十多歲了，無兒無女，就靠幾畝薄地和紡線過日子，平時捨不得吃捨不得穿，頭髮都白透了，梳得整整齊齊的，用根紅頭繩扎著個小髻。她手裡拿著個黑色的小布包，布包上縫了好幾塊補丁，顏色都褪得不一樣了，一看就是用了十幾年的老物件。

“張老爺，俺來晚了，沒耽誤事吧？” 陳婆婆走到櫃檯前，聲音慢悠悠的，帶著點沙啞，她慢慢開啟布包，手指抖得厲害，裡面是一塊銀元，還有一堆碎銀和銅板，碎銀用紙包著，銅板被擦得發亮，一看就是經常摩挲：“這是俺攢了三年的錢，一塊銀元，還有這些碎的，你別嫌少，能幫一點是一點。” 開啟布包的時候，碎銀差點掉在地上，俺趕緊伸手扶住，指尖碰到她的手，乾瘦得像枯樹枝，卻很有力。

“陳婆婆，你這錢俺可不能要！” 父親趕緊說，“你年紀大了，身邊得留著錢應急，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的，也好拿出來用，俺不能拿你的養老錢！” 陳婆婆搖搖頭，慢悠悠地說：“張老爺，俺一個孤老婆子，要錢幹啥？前幾年俺房子漏雨，是你讓夥計們幫俺修的房頂，不然俺早被雨淋著了；冬天沒柴燒，是你讓臺兒給俺送的柴火，讓俺暖乎乎過了冬。現在你有難處，俺能不幫嗎？這錢你要是不收，俺心裡不安穩，覺都睡不好。”

劉夥計蹲在旁邊，河北侉腔輕輕說：“張掌櫃，陳婆婆的心意你也收下吧，她這輩子不容易，認死理，你不收，她得惦記好幾天，說不定還得天天來瞅你，你就遂了她的願唄。” 陳婆婆也點點頭，眼裡滿是期盼：“是啊，張老爺，你就收下吧，俺以後要是有難處，還得麻煩你呢。” 父親看著陳婆婆真誠的眼神，又看了看她手裡的布包，只好把錢收下，心裡像壓了塊石頭，沉甸甸的，不是累，是感動。

父親站在櫃檯後，看著堆在面前的錢，又看著眼前的佃農們 —— 王老漢的柺杖還沾著泥，李嬸的手帕帶著雞蛋味，張大爺的布包磨得發亮，趙二嫂的手沾著棉絮，陳婆婆的手抖得還沒平復，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樸實的關切，沒有一點不情願，眼神里都是 “你難處就是俺難處” 的熱乎勁。他的手有點抖，拿起一塊銀元，放在手裡攥著，銀元的冷硬被手心的熱捂得軟了些，聲音帶著點哽咽：“好，俺收下！俺張家人記著你們的情，一輩子都記著！以後佃農們有難處，不管是借糧、看病、孩子讀書，俺糧鋪要是能幫，絕不含糊！以後誰家春播缺種子、秋收缺農具，俺都先賒給你們，啥時候有了再還，絕不催賬！”

佃農們一聽，都笑了，臉上的關切變成了踏實，院子裡的愁雲一下子散了，又有了平時的熱鬧勁兒。王老漢拄著柺杖，笑得皺紋都舒展開了，像開了花：“這就對了嘛！張老爺，你放心，以後有啥活兒，俺們還來幫你，曬糧、入囤，啥都能幹！” 李嬸也抱著小石頭笑，小石頭正啃著紅薯，吃得滿臉都是：“以後俺還來教婦女們認字，幫糧鋪記賬，不要工錢，俺也能幫上忙！” 陳婆婆也點點頭，慢悠悠地說：“俺要是紡線多了，就給你送點，給臺兒做件新衣裳，別總穿磨破的。”

娘從裡屋端出剛熬好的小米粥，熬得黏糊糊的，飄著米香，盛了一碗碗遞給佃農們：“大夥兒喝碗粥，暖暖身子。春播累著了，別客氣，都是自家人。” 佃農們也不推辭，接過粗瓷碗，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，喝著粥，聊著天，有的諞著春播的麥苗長勢，有的說著家裡的瑣事，院子裡的笑聲、說話聲，混著小米粥的香味，飄得滿院子都是，之前的愁緒一掃而空。

王老漢喝著粥，跟父親聊起春播的事：“今年的麥苗長得好，綠油油的，要是天不旱，秋天肯定能收不少麥。到時候俺多交兩鬥，把這錢給你還上，不能讓你總墊著。” 父親擺擺手，笑著說：“不用急，等你有了再說，不著急。俺收下這錢，不是為了讓你們還，是為了這份情分，情分這東西，比銀元還金貴。” 張大爺也說：“張老爺，你別這麼說，俺們佃農講究‘有借有還，再借不難’，這錢俺們肯定要還的，就是慢點，你別嫌。”

趙二嫂喝著粥，看著兩個在院子裡跑著玩的娃，笑著說：“張老爺，以後俺紡線多了，就拿糧鋪來換麥，也能幫你多湊點錢，以後再有啥難處，也能頂過去。” 栓柱也說：“俺年輕，有的是力氣，以後糧鋪有啥重活，你吱一聲，俺隨叫隨到，不要工錢，就想幫你乾點活，報答你平時的照顧。”

俺蹲在旁邊，看著佃農們喝粥的樣子，有的端著碗蹲在地上，有的坐在石凳上，吃得香噴噴的，看著櫃檯上的銀元，心裡像揣了團熱乎的小米粥，暖得發燙。王老漢的五塊銀元，是他省下來的藥錢；李嬸的三塊，是一百五十個雞蛋換的；張大爺的十塊，是兩鬥救命麥賣的；趙二嫂的兩塊，是無數個夜晚紡線紡出來的；陳婆婆的一塊，是三年的養老錢 —— 這些錢，每一塊都帶著佃農們的血汗，帶著他們的真心，比金子還金貴，比啥都珍貴。

劉夥計湊到俺身邊，河北侉腔輕輕說：“臺兒，你看，這就是工農的情分。你爹護著他們，他們就護著你爹，比親戚還親唄。以後你去了北京，可不能忘了這份情，忘了這些佃農。” 俺點點頭，心裡突然明白了 —— 之前讀《新青年》裡說 “工農是國家的根本”，以前俺還不太懂，現在看著眼前的佃農們，俺懂了：工農的情分，不是嘴上說的漂亮話，是實打實的互相幫襯，是你護著俺、俺想著你，是不管多難，都不丟下對方的熱腸，是紮根在黃土裡的實在勁兒。

孫夥計喝著粥，山東嗓門又響了起來，比剛才亮堂多了：“咋地？等湊夠了銀元，俺跟臺兒一起送過去！跟那些兵說，這是俺們糧鋪和佃農一起湊的，讓他們別再胡來，不然俺們佃農可不答應！” 王夥計也點點頭，河南腔脆生生的：“中！俺跟你們一起去，把佃農們的名字都報給他們，讓他們知道，俺們不是好欺負的，背後有人撐著！”

父親看著大夥兒，眼裡的愁緒沒了，多了些堅定，手裡的旱菸袋也重新裝滿了菸絲：“好！等湊夠了，咱們一起去。以後不管軍閥再來要啥，咱們都一起扛，有佃農們在，有夥計們在，咱糧鋪就倒不了，咱咸陽塬的佃農也不能讓人隨便拿捏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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