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 “糧” 字的時候，月娥拿起桌上的一粒麥，說：“這是糧，咱們收的麥、玉米、麻糜子，都是糧。‘糧’字左邊是‘米’，右邊是‘良’，好的米就是糧，有糧才能吃飽飯，不捱餓。” 招娣她娘拿起那粒麥，放在手裡攥著，跟著念：“糧 —— 糧食的糧。” 招娣也跟著念，小臉上滿是認真，她學得最快，很快就會寫了，還幫著旁邊的河南嬸子劃，河南嬸子笑著說：“招娣這娃真靈性，比俺學得快多了！”

上課的時候，俺也經常去後院幫忙，給她們端水、遞樹枝。娘煮了甘草紅棗涼茶，用大粗瓷碗盛著，放在窯門口的石桌上，誰渴了就去喝一碗，甜絲絲、涼冰冰的，解乏又解渴。小石頭有時候會哭鬧，李嬸就抱著他在院子裡走，摘幾片槐樹葉給他玩，等他睡著了再進來聽課。月娥講課很有耐心，哪個嬸子學不會，她就一遍遍教，從不嫌煩，嗓子啞了就喝口涼茶，歇口氣再講。

孫夥計有時候會湊在窯門口看，山東嗓門喊著：“李嬸，你那‘人’字寫得不對，撇太短了，捺太長了，跟個歪脖子樹似的！” 李嬸瞪了他一眼：“你懂啥！月娥姑娘教俺了，這樣才對，你個大老粗，不認字還瞎指揮！” 大夥兒都笑了，孫夥計也笑著走開：“咋地？俺這是好心提醒，不識好人心！” 劉夥計也會過來，手裡拿著掃帚，河北侉腔慢悠悠地說：“月娥姑娘真能幹，教得這麼好，這些嬸子們學得也認真唄，以後再也不是睜眼瞎了。”

過了幾天，教 “平等” 兩個字。月娥說：“嬸子們，‘平等’就是大家都是一樣的人，沒有地主高人一等，佃農低人一等的說法，女人和男人也一樣，都該有自己的權利，能認字，能懂道理，能自己做主。” 李嬸皺著眉：“月娥姑娘，真能平等？地主總說他們是貴人，俺們是泥腿子，天生就該聽他們的。” 月娥點點頭，語氣堅定：“能！民國了，就該平等！以後咱們認字了，懂道理了，就不會再被他們哄騙，就能爭取自己的平等權利，不讓他們隨便欺負咱們！” 婦女們聽了，眼裡都閃著光，跟著念：“平 —— 等 ——” 聲音裡帶著點從未有過的堅定。

教寫名字的時候，是最熱鬧的。月娥先問每個婦女的名字，然後一筆一劃地寫在粗紙上，再教她們跟著寫。李嬸叫 “李秀蓮”，月娥寫在她面前的地上，說：“李 —— 秀 —— 蓮，這是你的名字，跟著俺寫，‘李’字上面是‘木’，下面是‘子’，‘秀’字上面是‘禾’，下面是‘乃’，‘蓮’字上面是‘艹’，下面是‘連’。” 李嬸的手抖得厲害，拿著柳樹枝在地上畫，“李” 字的橫總寫不首，“秀” 字的撇捺總顛倒，她急得滿頭大汗，嘴裡唸叨著：“咋這麼難呢？俺這手咋就不聽使喚！”

月娥蹲在她身邊，握著她的手，一筆一劃地教：“嬸，別急，慢慢寫，心裡想著字的樣子，手跟著走，‘李’字先寫‘木’，橫、豎、撇、捺，再寫‘子’，橫撇、豎鉤、橫，慢慢寫。” 李嬸跟著練了一遍又一遍，柳樹枝都被她磨得光滑了，地上的土都被劃得鬆鬆的。俺看著她認真的樣子，想起她之前被地主騙租子，借三升糧最後被要五升的事，心裡酸酸的 —— 要是早幾年有人教她認字，她也不會受那麼多委屈。

終於，有一天，李嬸拿著柳樹枝，在地上完整地寫出了 “李秀蓮” 三個字，雖然筆畫歪歪扭扭，有的地方還連在一起，可確實是她的名字。她看著地上的字，愣了半天，眼淚 “唰” 地就掉了下來，手抖得更厲害了：“俺…… 俺寫出來了！俺活了三十歲，終於能寫自己的名字了！再也不怕被人哄騙了！” 她抬起頭，看著月娥，激動得說不出話：“謝謝月娥姑娘！謝謝你讓俺能寫自己的名字，俺以後再也不用怕地主隨便改借約了！”

婦女們都圍了過來，看著地上的名字，紛紛鼓掌：“寫得好！李嬸真棒！” 張大爺的媳婦河北侉腔笑著說：“李嬸，你真厲害，俺還沒學會呢，你都能寫名字了唄！回頭你可得教教俺！” 招娣她娘也說：“李嬸，你這勁頭真足，俺也得加把勁，早點寫出自己的名字。” 說著，她從包裡拿出棗糕，分給大夥兒：“嚐嚐俺蒸的棗糕，甜得很，沾沾李嬸的喜氣！” 月娥也笑著，眼裡閃著淚光：“李嬸，你真厲害，學得真快！以後你就能自己寫借約、簽名字，再也沒人能糊弄你了。”

李嬸擦乾眼淚，又在地上寫了一遍 “李秀蓮”，這次寫得比剛才整齊多了，她笑著說：“俺以後要天天練，把名字寫得漂漂亮亮的！還要學更多的字，能看懂賬本，能給俺男人寫便條，讓他在外頭放心！” 大夥兒都笑了，窯裡的笑聲、說話聲，混著棗糕的甜香和窗外的蟬鳴，格外熱鬧。

張大爺的媳婦學得慢，可也很認真，每天回家都讓張大爺拿著她畫的字，讓她一遍遍念，張大爺不認字，就跟著她一起念，雖然念得不準，卻也陪著她練。招娣她娘學得快，沒多久就會認十幾個字了，還能幫著月娥教其他嬸子，給她們糾正筆畫。有幾個河南來的佃農媳婦，一開始不好意思開口，後來也跟著大家一起念，河南腔混著陝北話，別有味道，她們還帶來了自家做的芝麻糖，課間分給大夥兒吃。

天氣越來越熱，娘每天都會煮甘草紅棗涼茶，有時候還會蒸黃饃饃、烙糜子麵餅，或者炒一盤金黃噴香的洋芋擦擦，讓婦女們課間吃。婦女們上課的時候，手裡的針線活也不做了，都專心致志地認字、寫字。她們的變化越來越大，從一開始的羞澀、自卑，說話都不敢大聲，變得越來越自信，課間會主動諞閒傳，說認字的好處：“以後地主給借約，俺能自己看懂寫的啥，不會讓他多寫糧了！”“俺以後能教俺娃認字了，不用讓他像俺一樣睜眼瞎，讓人欺負！”“月娥姑娘說的平等，俺現在懂了，咱們佃農也能抬頭做人，不用看地主的臉色！”

俺看著月娥忙碌的身影，看著婦女們認真學習的樣子，心裡暖暖的。月娥每天下午都要講課，嗓子都有點啞了，可她從沒抱怨過，臉上總帶著笑。俺有時候會幫她磨墨、裁紙，看著她耐心地教每個婦女，心裡既佩服又喜歡 —— 這就是俺要一起辦工農學堂的人，她心裡裝著佃農，裝著老百姓，和俺一樣，想讓大家都能認字、懂道理，過上平等的日子。

有一次，劉老財的家丁路過糧鋪後院，看到婦女們在窯裡認字，撇著嘴，一臉不屑地說：“一群佃農婦女，還想學認字，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！粗手粗腳的，能認幾個字？” 李嬸聽見了，立馬站起來，山東嗓門喊得響：“俺們佃農婦女咋了？民國了，俺們也能認字，也能懂道理，總比你們這些仗勢欺人的狗腿子強！你們只會幫著劉老財欺負人，有啥了不起的！” 家丁被懟得說不出話，臉漲得通紅，灰溜溜地走了。婦女們都為李嬸鼓掌，月娥笑著說：“李嬸說得對，咱們認字就是為了不受人欺負，能抬頭做人，讓那些看不起咱們的人瞧瞧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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