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6 年的夏天，咸陽塬被日頭烤得冒熱氣。麥收後的田埂裸著黃土，被曬得發白，踩上去能感覺到燙腳的熱氣順著鞋底往上竄。咱張家糧鋪那孔老箍窯立在村邊土臺上，土坯砌牆被歲月浸得發暗，黃泥抹壁上爬著幾株淡紫牽牛花，窯頂覆著厚黃土，冬暖夏涼。窯簷下掛著金燦燦的玉米串、紅得透亮的辣椒串，風一吹 “沙沙” 響；木格窗是 “步步錦” 樣式，糊著新麻紙，貼著 “耕讀傳家” 的陝北剪紙，透著淡淡的米黃色光。糧鋪後院的老槐樹長得枝繁葉茂，濃密的枝葉像撐開的大傘，篩下斑駁的光影，把半個黃土院子都遮得陰涼。樹底下襬著幾張舊炕桌、條凳，是前幾天劉夥計、孫夥計從庫房翻出來的，用砂紙打磨了一遍，桌腿底下墊著碎瓦片，穩當得很，雖然漆面剝落，卻透著陝北人家的實在。

這天晌午，日頭毒得像團火，掛在頭頂烤得人發暈。外面的黃土坡被曬得發白，熱氣順著地面往上竄，可糧鋪的箍窯裡卻透著股陰涼 —— 土坯砌的窯壁摸著涼絲絲的，厚黃土頂隔絕了外頭的熱浪，果然是冬暖夏涼的好住處。月娥正坐在榆木櫃臺後，幫著王夥計對賬。那櫃檯被歲月和手掌磨得油光鋥亮，邊角都泛著溫潤的光，上面擺著個磨得光滑的粗瓷硯臺，硯臺裡的墨汁濃黑髮亮，旁邊攤著幾本線裝賬本，紙頁都有些泛黃。

她手裡握著支羊毫毛筆，筆尖在細格紙上 “沙沙” 遊走，寫出來的字娟秀工整。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，順著光潔的額頭往下滑，有的滴落在賬本上，暈開一小片墨點，她抬手用袖口輕輕一擦，倒把臉頰蹭得有點花。她穿著件洗得乾乾淨淨的淺藍色粗布褂子，針腳細密的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纖細白皙的胳膊，胳膊上也沾了點淡淡的墨痕。頭髮用兩根鮮亮的紅頭繩紮成兩條麻花辮，垂在肩頭，被窯裡穿堂的風一吹，輕輕晃悠著，髮梢掃過脖頸，看得人心裡癢癢的。

窯裡靠裡的土炕上，鋪著厚厚的羊毛氈，氈子被踩得鬆軟，泛著淡淡的羊毛味。小石頭正坐在炕邊，手裡攥著半塊黃饃饃，一邊小口啃著，一邊咿咿呀呀哼著陝北童謠：“念字念字心不慌，認下字字不遭殃；一撇一捺寫個人，堂堂正正站世上。” 他的調子奶聲奶氣，帶著陝北話特有的拖腔，把 “殃” 念得黏糊糊的，倒也學得有模有樣。炕上還擺著個粗瓷盤子，裡面是娘剛蒸好的黃饃饃，一個個暄軟金黃，麥皮的紋路清晰可見，還冒著淡淡的熱氣，一股醇厚的麥香飄滿了整孔窯。盤子旁邊還放著一碟酸脆的醃酸菜，翠綠色的菜葉上裹著點紅辣椒麵，看著就開胃，這是娘特意給俺們留的晌午飯，就等著忙完這陣，趁熱吃。

月娥聽見小石頭的童謠，筆尖頓了頓，抬頭笑了笑：“小石頭這童謠念得好，正應了俺想教嬸子們認字的心思。” 俺也笑了：“這童謠怕是李嬸教的吧？盼著娃以後能認字，不受人欺負。” 話音剛落，就聽見院門外傳來幾個小孩的聲音，跟著哼起了另一支童謠：“黃土坡，麥浪黃，認字能把福氣揚；不做睜眼瞎，賬本自己看，借約不被騙，心裡亮堂堂。” 那是招娣和幾個佃農家的娃，想必是聽說要教婦女認字，也跟著學起了識字相關的童謠，聲音脆生生的，飄進窯裡，和窯內的墨香、麥香纏在一起，透著股讓人心裡發熱的盼頭。

“臺兒哥，你看這借約。” 月娥把一張紙推到俺面前，紙上是李嬸上個月借糧的字據，“李嬸是睜眼瞎，認不得一個字，借約上的數量還是俺念給她聽的，她才按的手印。俺想，佃農婦女們大多都是這光景，容易被人哄騙租子、糊弄借約，要是能教她們認幾個字，至少能看懂自己的名字，知道借約上寫的是啥，就不會平白受欺負了！”

俺看著月娥的眼睛，亮晶晶的，滿是認真。俺想起上次幫張大爺討地，劉老財拿假地契糊弄他，就是因為張大爺不認字；李嬸上次借糧，差點把三升看成三鬥，也是因為不認字。俺點點頭：“你說得太對了！教她們認字是積德的好事，俺全力支援你！”

正好父親從裡屋出來，聽見了俺們的話，他手裡拿著旱菸袋，煙鍋子冒著青煙，笑著說：“月娥這想法好得很！民國了，男女都該識文斷字，不能再讓地主鄉紳靠著認字的便宜欺負人。糧鋪後院有間空窯，土坯牆結實著哩，收拾收拾就能當學堂，桌椅板凳俺讓夥計們搬過去，筆墨紙硯俺來置辦，再讓你娘多蒸點黃饃饃、烙些糜子麵餅，給嬸子們課間墊墊肚子。”

月娥一聽，眼睛更亮了，臉蛋紅撲撲的：“真的嗎？張叔，太謝謝您了！” 父親擺擺手：“謝啥？這是積德行善的好事，能幫佃農們做點實事，俺心裡舒坦。” 孫夥計扛著一捆柴火從後院進來，柴火堆在窯角，山東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：“咋地？教佃農婦女認字？這主意忒好了！俺這就去收拾那間空窯，保證掃得乾乾淨淨，連土坷垃都拾掇利索！” 劉夥計也湊過來，河北侉腔慢悠悠的：“俺去把庫房的舊炕桌、條凳搬出來，再找幾張麻紙糊糊窗戶，擋擋日頭和蒼蠅唄。” 王夥計點點頭，河南腔脆生生的：“中！俺去城裡買些粗紙、毛筆和墨錠，再砍些柳樹枝，削尖了讓她們先在地上練，省點紙墨。”

說幹就幹，夥計們立馬忙活起來。那間空窯是土坯砌的，以前堆麥糠和農具，孫夥計拿著掃帚裡裡外外掃了三遍，連牆角的蜘蛛網都捅得乾乾淨淨，山東話說得麻利：“這窯冬暖夏涼，正好當學堂，嬸子們坐著舒坦！” 劉夥計和王夥計把庫房的舊炕桌、條凳搬過來，桌子有點晃，劉夥計就找了塊平整的石板墊在桌腿下，河北侉腔唸叨著：“這樣就穩當了，寫字不晃，不然把字寫歪了唄。” 王夥計從城裡回來，買了粗紙、毛筆，還有一大捆削尖的柳樹枝，河南腔笑著說：“這樹枝在地上寫字正好，不用費墨紙，嬸子們練著也方便，寫錯了用腳一蹭就沒了。”

父親讓娘給空窯的窗戶糊上了新麻紙，窯裡一下子亮堂了不少。俺和月娥一起，在窯壁上糊了幾張粗紙當黑板，用毛筆寫上 “人”“地”“糧” 幾個簡單的字，墨跡烏黑髮亮。月娥還從自家窯裡帶來了自己繡的荷花布巾，鋪在講桌上 —— 那講桌是塊平整的青石板，上面擺著個粗瓷墨盒。娘從窯裡端來一摞黃饃饃、一碟醃酸菜，還有一小筐剛烙好的糜子麵餅，外焦裡嫩，放在門口的石桌上：“晌午天熱，讓嬸子們課間吃點饃，解解餓。”

訊息很快在佃農窯群裡傳開了 —— 村西頭的土坡上，十幾孔土窯洞錯落有致，黃泥抹壁，窯簷下掛著曬乾的紅棗、玉米，門口的黃土場地上堆著麥捆，透著濃濃的生活氣息。佃農婦女們都覺得新奇，有的想去，又有點不好意思，圪蹴在自家窯門口諞閒傳，議論著這事。李嬸第一個報名，她抱著小石頭，穿著件打補丁的粗布褂子，山東口音笑著說：“俺活了三十歲，就是個睜眼瞎，地主給的借約都看不懂，上次差點被多要兩升糧，這次俺一定要學學，至少能寫自己的名字，再也不受人哄騙！” 張大爺的媳婦是河北人，住的土窯就在村西頭，窯簷下掛著曬乾的紅棗，她拉著鄰居來報名，河北侉腔小聲說：“俺想學著認認‘地’字，別以後讓人把地契騙了，俺們全家就靠那幾畝地活命唄。” 招娣她娘是陝西本地人，帶著十二歲的招娣，從土窯裡拎著個布包就來了，包裡裝著自家蒸的棗糕，笑著說：“俺自己學，也讓招娣跟著學學，女娃也該認幾個字，不能跟俺一樣一輩子睜眼瞎。” 沒幾天，就有二十多個婦女報名，有山東的、河北的、陝西本地的，還有幾個河南來的佃農媳婦，個個眼裡都帶著期盼。

上課的日子定在每天下午，日頭稍斜，涼快的時候。第一次上課，婦女們都來得挺早，手裡大多攥著針線活，圪蹴在條凳上，坐得拘謹，互相小聲諞著閒傳。李嬸坐在最前面，懷裡抱著小石頭，小石頭睜著圓溜溜的眼睛，東看看西看看，手裡攥著一塊黃饃饃。張大爺的媳婦坐在角落，手裡捏著衣角，臉蛋紅紅的，有點不好意思。招娣她娘拉著招娣，坐在中間，手裡拿著柳樹枝，在地上偷偷划著，包裡的棗糕散發著淡淡的甜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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